Parallèle(洛闽)

Parallèle

·洛闽(北京)

“古事今情,虽不同物,若于异中求同,同中见异,融

会异同,混合古今,别造一同异俱冥,今古合流之幻

觉,斯实文章之绝诣,而作者之能事也。”

————陈寅恪《读哀江南赋》

在诗句犁开的旷野上,架起一条高速的走廊,诗意的五谷就被粜进道旁的快餐店,只出产熟透的片语和风干的隐喻。我一直从这个意义上,理解诗人劳伦斯的那句话“高速是人类的另一种兽性”。李义山的《无题》诗正在经历这种厄运。诗中的“心有灵犀”“昨夜星辰”在现代汉语中保持着居高不下使用频率,后者还被谱成颇具闽南风调的谣曲而一度风行两岸。与此相对,诗中的颔联却时代的隔膜而永远沉入古中国的坟墓——“幽室一已闭,千载不复朝”。

无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若转蓬。

也许是习惯戏剧的表达了吧,我们也许会习焉不察地把第一联看成一幕戏剧的布景,好像一部电影的场景说明:“时间:昨夜,有星,有风,地点:画楼西畔,桂堂之东,”接下来整首诗都在叙述相遇,嬉戏,别离的情事。但尾联的“嗟余”破坏了那个浑圆的记忆,此刻的主人公插入进来,嗟叹彼时的无奈,或许也悔恨彼时的矜持。所以整首诗应该是在抒写一个回忆的行为,他起于此刻,又收于当下。也许今夜的星辰,晚风都是个起兴,将诗人的回忆带回那个特定的昨天,特定的地点。在两个“昨夜”的反复咏叹里,我们似乎听到一声悠悠的叹惋,正如维永的名句“où sont les neiges d’antan?”(去年的雪在什么地方?)他召唤昨夜的星辰,昨夜的风,仿佛如此昨夜的情事就可以复活。

可曾有人想过,“画楼西畔桂堂东”的指引,和一张详明的导览图有何区别?如今我还记得,我的中学校歌——“紫禁城西,太液池畔,有我们美丽的校园”。这样的介绍里,洋溢着难掩的自豪,还有要将人招引进来的意向。紫禁城和太液池都太著名了。然而这首诗,却只如一剪藏宝图的残片,竭力掩盖。这样的技巧后来被《红楼梦》的作者使用而臻于极致。

身为一个现代人,我常怀疑,“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默契,究竟是否可能?凭直觉,倒像是作者的自我安慰。毕竟他永远无从确认,席间的那个伊,是否真的爱他。向人夸口之后,他急于证据——在那个意味深长的游戏里,我们的默契可以证明。

藏钩,射覆旧注中还可以依稀考见。游戏中有两点是共同的,第一是隐藏,无论是不知落在谁手的铜钩还是已经覆在器皿之下的某物,总需要一点“心有灵犀”。第二是分组,即所谓“隔座”“分曹”。分组往往不由个人的意愿,经常可能原本默契的人被迫扮演对方的敌人。于是默契被进一步地挑逗起来,已赢得胜利。这真的很像我们常玩的“杀人”。我们经常说“你骗不了我,我太了解你了,你的心事我都看透了,所以我定了!”然而这真是无截止的赌博,赢了便作默契的明证,输了则要罚酒,增加疯魔的程度。觥筹交错之间,蜡烛开始变成红色——充血的颜色,也是昏暗的颜色。五代时候有首小词说“兰烬落,屏上暗红蕉。”被酒暖过的醉眼逐渐迷离,游戏仍在继续。如果没有楼头的更鼓,按照我的经验,这种游戏会不断进行下去。是报时器命令这场聚会必须结束。诗人要换上光鲜的朝服,朗现在天子的朝堂。

曾经在书摊上翻过一本昆德拉,他这样感慨:“如果生命只有一次相聚,到底算不算相遇因为一次就等如未曾。”那仅有的一次,又改以何作结?是欹向那人,留下一点相交的光亮,还是相仪心底,如平行线般不即不离,怀情终古不相期?诗人没有说,只见今夜的星辰,清风,依然,如昔。

* 篇名法文是“平行线”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