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惨遭放大的碎片般的阳光
·米米(北京)
那是早被翻过的书页。翻得旧了的书页。翻得破烂的书页。翻得无从捧起的书页。我想起作为启蒙阅读的那套《世界童话名著》,蓝色封面,一共八本,有优秀的插图,细致的翻译,它们带我像一只迷路的鸟认识了小王子和王尔德,并找到回家的道路。我确信我的家并不在钢筋水泥中,而是在爱丽丝与柴郡猫的扑克牌背后。而从我记事的那一天起,这套书无论是哪本,最后几页通通都已经不见了,不是耗子就是我自己吃掉了它们。总之,当我想重顾这些故事时,却实在找不到一个恰当的结尾。
童年也是如此。
从何时起算童年的开始?你可以用任何一个词进行形容,黄金也好,白银也好,蒙昧也好,无知也好,纯净也好,属于童年的形容词是童年之后鲜少使用的。而它之所以美好,则在于这玻璃器皿已经处于完全静止的空间中,不再有变化,不再有意外,不再会有伤害闯入。它们成了这繁复的世界中我们唯一有机会保护的东西。我们遗忘,我们保护,我们回忆,我们保护,我们将童年想象成某种脆弱,某种无力,而真正无力和脆弱的却是在这里,叙述过往的我们自己。
而我始终相信,任何人的幼年都实为一个坚强而庞大的体系。那加之于婴儿身上的善良与恶毒,是在漫长岁月中逐渐泯灭的。
我不知该如何谈论自己的童年。三岁以前记忆是一塌糊涂的空白。第一个出现在印象中的是一个粉红色发卡,有种被夸张的艳丽。第二个出现的是母亲一条黑白相间的长裙,我惟独每晚都对着那裙子寻思,希望自己可以快快长大,以便能像母亲那样美丽。母亲说为了这条裙子,她还花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一件真丝上衣,而我对那件上衣丝毫没有兴趣。小时候,我不像现在,常常被母亲因衰老带来的美丽击中,并瞠目结舌无法言语。当时我不常认识到美丽,或者说只有母亲穿上那条拖至脚踝的长裙,我才第一次脱离了女儿的身份,以另一个女人的身份欣赏并艳羡着。
四岁的时候开始学琴。所有关于学琴的记忆也是母亲后来补上来的。母亲说,你半夜醒来,哭着闹着不肯入睡。我问原因,你说因为老师不让你学小提琴。第二日母亲便带了我直奔幼儿园,往老师面前一塞:“这孩子,先让她学一个月吧,不好我们立刻走。”老师看了看我,点点头。从此便开始每日练琴四小时的日子。母亲说,逮你如逮土匪,每次练琴前先要花半小时满屋子抓捕,按在床上打一顿才能老实下来。晚上上课时更不乖巧,甚至有一日老师发怒,罚母亲你与我大冬天到小花园站上一小时。提琴于我,不过是木头,哪有楼下的泥土与蚂蚁鲜活。四岁半的时候,作为一个实验作品,莫名其妙拿了北京市比赛第二。满天瓢泼大雨,母亲问你想去哪里,我只回答:动物园。于是我们去看淋湿的猴子与金钱豹么?我都不记得,我倒记得老师家养的那条一米长的大鲵,倒记得你坐于我背后一根根折断的铅笔,倒记得有一日我与母亲赌气,一个人拎了琴,站在劲松电影院门口就开始拉。那时协奏曲练得还不熟练,只得把练习曲反反复复地拉。台下聚集了各种人,卖冰棍的,卖梨的,院里的孩子,匆忙经过的路人,彼时尚不能从缤纷人群中将情侣认出来。曲子拉完,我堂堂正正地走下台来,立刻有老人牵住手:“走,带你吃冰棍去。”
准确说,幼儿园只真正读过一年。母亲说,你每次都带《十万个为什么》到学校念给大家听。后来老师说,别让她老带《医学》那本了,听着害怕。我最宝贝《生物》上下册,对《数学》从来嗤之以鼻。上幼儿园第一天就把坐在身边的女孩咬了,女孩的爷爷带着小伤口找上母亲,那时人民淳朴还不知这便是侵权行为。像所有幼儿园一样,每个孩子拥有一个绿色的小铁碗,拥有一个噩梦一般的小黑屋,拥有一个强制执行的午睡,不许聊天,不许打闹,只可以在被窝里抠脚丫子数星辰。我终于忍受不了,打道回府,中班和大班从此荒废。回到家,没日没夜地看童话,看到现实梦境完全不分。有时也去翻母亲的书,《苏德间谍战》、《存在与虚无》,回头想想,母亲那时也不过是刚起步的文学女青年,一个人的幼年状态,便是能立刻判断出这类书有多么无趣,怎地和“从此王子和公主过着幸福的生活”媲美。六岁的儿童节,母亲送了《中国鬼话》给我,只喜欢读里面所有凄厉女鬼的故事。八岁看福尔摩斯,吓得晚上睡不着,坚信窗帘后面藏着阴毒的杀手。八岁背洛尔伽诗选,有关酒馆、女人和汗水,不像古诗中红雨青山那般透彻,那诗背后有我把持不住的力量。后来看《好兵帅克》,哪儿管它什么洪水滔天,意识形态,全权当作笑话书来读。不知讽刺与荒谬,也不知绝望与讪笑,天天对母亲大喊:“我是帅克妹妹!”
那是九三年,中国和北京还没有缓过气来。家中访客,多是狂饮直至天亮,一拨又一拨,写诗的力量全用在把持酒杯。大家仿佛有股喝到死里去的义气。我记得深冬的北京,父亲抱着我,我们在路边的火锅店,用的还是老北京的那种涮羊肉锅,铜黄色,漫天都是羊肉香味与白酒刺鼻。
不,这都不是我明确记忆的。这都是经由父亲和母亲的叙事进行补充的童年。而真正扰得我心神不定的,都是那在悠长岁月中,让一个幼小孩子疑惑的每每惊诧。
是惊诧的生。是猫,是兔子,是嫩黄的鸡,是洁白的文鸟,是楼下拣来的刺猬,是屋外掠过的鸽子,是光滑的鱼,是枣树上青涩的枣,是坚定的雪松,是春天清香的槐花,是看不腻烦的蚂蚁,是早市一盆盆搬回的花,杜鹃,玫瑰,是唱片机中不疲不倦的黑胶唱盘,是藏于谱台背后的《列那狐的故事》。
是惊诧的死。是小提琴老师的突然去世,是陌生人的眼泪,阴霾的天,是鹦鹉的死,是猫吃剩的金鱼眼睛,是苍蝇死在毒汁,是枯萎的新苗,是《枉凝眉》的曲调,是在盆中燃烧的稿纸,是黑手党电视剧的暴力,是呕吐物,是街道的肃杀,是人们的刻意缄默,是清晨的电话,诗人染血的手,自杀或他杀,是不断的搬家,带不走的娃娃尸体。
是惊诧的天,惊诧的地。惊诧的伤口,惊诧的医院,惊诧的麻醉针,惊诧的血肉模糊。惊诧的A弦突然绷断,惊诧的拿起书桌上粗大的钢笔,学着父亲的模样一板一眼地写着。是在天安门,几百孩子齐刷刷站着,等待一条红领巾紧紧系于脖颈。是梦中迟迟不来临的王子。是对一个大胡子男人的情窦初开,是夕阳下的心如乱麻。是每当出现亲吻镜头都会掩住眼睛的母亲的手,是夏日夜晚散步时父亲脚步的声音。
是烟。是烟。是撕成碎片,与蟑螂一起淹死在水池的烟。
是勇猛如豹,胆小如鼠。“妈妈不要怕,我来保护你!”一如螳螂挡车。是拼命地吃,玩命地喝,一顿吃掉五个完整鸡翅两碗米饭也不嫌多,饮那橘汁饮到手心犯黄。是狂热,是没有节制,没有节制的爱。漫无目的的爱,奋不顾身的爱。是沿途朗诵每个站牌,是摔倒,爬起,再摔倒,习惯伤口如同习惯食粮。是第一次撒谎的脸红,是第一次彻底离别的恍惚,是第一次坐上公车,到离家十一公里之外的地方坐于课堂,眼巴巴地望窗外春天繁茂。
二十岁生日当天,我和母亲回到了小时侯成长的院子。你突然发现那篱笆原来是这样低,门洞原来是这样狭窄,墙壁原来是这样破旧,石桌石椅原来是如此矮小。记忆中的巨人国此时竟成了微缩景观。我们走进316楼,走进4门,爬上六楼,站在曾经的自家门前,始终没有敲响。中午,和母亲随便找了什么地方吃的午饭,这街上一切都是新的,专卖店,连锁店,五元书店,那亲切有好吃酱菜的国营商店也变成了陌生超市。
我们不属于这里。这里必定属于新的人们,新的孩童将在这里有他们新的童年。我们彳亍良久,像所有悻悻的游客一样悻悻地走了。阳光依旧从树叶的罅隙中照射下来,而我该如何再看顾这阳光?我如何再对十几年前的那个小女孩挥挥手,微微笑:“嗨。你好。我就是你长大后的样子。”
对她而言,这必将是所有惊诧中,最深刻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