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文化评论 思考我们的时代

来北京生活两年了，陆续逛了些名胜，本人不善写游记，只是写下些游览后引发的杂感，要欣赏美景，从我的文章中是读不出来的，一定要去亲自看看。

2007年9月21日，我陪同奥地利民俗专家Helmut Eberhart先生游览了长城和明十三陵。

长城
长城是从小学教材开始灌输给我们的民族象征和骄傲。小时候不喜欢孟姜女，因为她居然哭倒了长城，居然把中国人赖以自豪的民族象征哭倒了。后来才想清楚，她哭倒的是专制和暴政，才开始对她有了同情和支持。这个转变的过程也是自我启蒙的过程，长城就再也不能给我骄傲的感觉了。

到了长城脚下，看到各色金发碧眼的老外，又从同发同眼人口中听到日语韩语，我感觉到长城是属于世界人民的。但登上长城后，才真正理解：长城是属于中国人民的。每一块砖上都深深浅浅地刻着中国人民的名字，有的人还刻了籍贯、生日或刻的日期等。

刻字是个很矛盾的话题，中国人爱刻字，凡名山宝地没有不刻几个字的。名人刻字似乎就是合法的，名人不刻，也会有人将名人的字词刻上去。人都想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名人刻得，我就刻不得？于是到处都是中国人的字迹，故宫里的墙上也见过很多。我以前一直疑心，国人爱书“到此一游”几个字，是不是受到孙大圣在如来佛手心里尿“到此一游”的影响。

我问老奥怎么看，他说他前年去埃及，游览了金字塔，上面也是刻了很多人的名字，所以他不觉得很奇怪。原来这不是中国人独有的毛病。我想，随着国人外出旅游的增多，金字塔上中国人的名字也不会少吧。我的想法是，且不谈以前刻名人字词如何，现在是真不能再刻了。不然，长城就成了中国人名博物馆了。

长城修的很陡峭，很难想象如此艰难宏大的工程是如何完成的，老奥不停地感叹“wundershön（神奇的）”，phantastisch（惊人的）! 我当时也在想，在如此高山，游牧民族的骑兵也很难爬上来啊，用得着在高山峻岭间修城墙吗？长城绵延万里，世界历史上还曾有第二个地方有如此长的防线？其实，依险而守足已。当国家衰败时，长城起不了多大作用，历史已经演绎过很多次了，长城唯一能够带来的就事一种虚幻的安全感。

十三陵
下午，我们从长城驱车去十三陵。在陵园的入口，远远便看到一尊英姿飒爽、威武雄壮的雕像。我正想着是谁呢，难道是朱元璋？把他放在这里告诉人们，睡在十三陵里的龙子龙孙，全是他老朱家的? 经过时一看，原来是闯王李自成，在一个坟墓的旁边摆上掘墓人的塑像，真有点令人啼笑皆非。

1644年，李自成攻破昌平，大火焚烧十三陵，“砖石遍地，三日不绝”，现在很多十三陵的景致都是清朝为收买人心修缮的。如果人死后真有灵魂，想来明朝那些皇帝在地宫是不会安息了。我感觉将李自成的塑像放在十三陵前，破坏了文化的内在结构，很不妥当。

后来查资料得知，李自成的塑像是著名雕塑家张照旭于1994年创作的，原放置在北京德胜门外十公里的小营口，也就是当年李自成向北京城进军的地方，后来为了修高速公路，就把李自成塑像移到了十三陵门口。

我和老奥先来到了长陵，这是明成祖朱棣的陵墓。陵前恩殿和故宫的风格如出一辙，到处体现着皇帝的威严。恩陵由巨大的金丝楠木支撑，直径1.17米，十分壮观，故宫的太和殿都比不上。朱棣如其父一样雄才大略，迁都北京，并营造了紫禁城，但不幸的是三个月后，三大殿就毁于大火，朱棣的最后几年是在没有三大殿的紫禁城中度过的，直到他的孙子宣宗时才重修三大殿。或许，朱棣只能从自己陵墓前的恩殿寻找一丝安慰，至少在他死后的世界，还是有大殿的。

长陵还没有开掘，所以陈列的文物都是从定陵出土的。

之后，我们便去了定陵。定陵的主人是万历皇帝，庙号神宗。关于这个庙号的来历我听过两种说法，一是说他怠政二十多年，国家居然没亡，很“神”，有点像现在的流行语，感觉这个说法不太靠谱。二是神宗是对进行过改革的皇帝的称谓，如支持王安石变法的宋朝皇帝，庙号也是神宗，这个说法的学理性就要强多了。

定陵地面建筑已经所剩无几，重点便在地宫。这是在在明史专家吴晗的强烈主张下，于1957年5月开掘出来的。可惜当时很多文物保护技术水平不高，一些鲜艳的丝绸拿出来后不久就变成树叶般的东西了，现在只能看到些当年的照片。我和老奥沿着台阶往下走，地宫很深，在灯光的照耀下不至于显得阴森，这是我第一次走进一个人的坟墓，老奥已经是第二次了，他去过金字塔。看到了三个巨大红漆木棺、中间最大的是万历的，旁边两个是皇后的。地宫里的宝座也是三个，依次展开，以前曾听说万历有时到自己的地宫喝酒，也许就是坐在这些宝座上吧。刚开掘时，万历的尸骨尚存，但在1959年被“反封建”的群众焚毁了。也许万历本人不值得称道，但其文物价值却是不可限量的。

游览长陵和定陵，是个完美的组合，因为一个有最好的陵园地面建筑，一个有地宫。

最后去了神道，是十三陵的主干道，两旁杨柳依依，十八对石像矗立两旁，其中十二对动物，六对十人，十分逼真形象，令人留连忘返。

2007年6月，博士选题确定后，一个人去游览了阜成门附近的历代帝王庙和白塔寺，本来至是游览古迹散散心，细究之下，两处都是前代施行统治术的要紧之地。

历代帝王庙
一般的皇朝都只立本朝开国君主的七祖庙和太庙，明太祖开始建历代帝王庙，祭祀三皇五帝以来的16个开国君主，其中包括还元世祖忽必烈，以说明蒙元的正统合法性，来证明明朝继承元朝的正统；而明朝逐渐衰败后，蒙古在北方草原上依然强大，并成为严重边患时，嘉靖年间又把忽必烈赶出了历代帝王庙。

到了清朝，康熙皇帝认为太少了，历史上一般的君主没有太失德的守成君主都可以列上去，到乾隆时，帝王总数达到188个。清朝大规模祭祀前代帝王，以表明对前代正统的继承，乾隆更是提出“中华统绪，不绝如线。”

我特别留意到，三国时代只列了一个皇帝，就是蜀汉先帝刘备，这让我很诧异。历史上有过正统的争论，尤其是关于汉晋一段。中原王朝多以魏为正统，只有东晋和南宋尊蜀汉为正统最为厉害，因为它们都偏居一隅，一如当年之蜀汉。而它们的前朝西晋和北宋都是以魏为正统的。因此，一般都只是偏居一隅的比较弱小的汉族政权才会把蜀汉当作正统。实在没想到清朝居然也如此？后来进了帝王庙里的“庙中庙”——关帝庙，我才有了点理解。关羽忠义仁勇礼智信齐全，受到历代统治者的尊崇，到清代到达顶峰，成为关帝，如果祭祀三国时代的其他皇帝，关羽岂不成了乱臣贼子？因此刘备入选历代帝王庙似乎是沾了二弟的光。历代帝王在庙中，也就是个牌位，而关羽独享塑身，也是尊荣备至。

明朝16帝，入选13帝：太、惠、成、仁、宣、英、景、宪、孝、武、世、愍。独缺神、光、熹祖孙仨。清朝初年，朝野共识：明朝亡于万历朝。神宗万历皇帝20多年不上朝，国政荒弛。光宗即位一个月即因为红丸案死了。熹宗更是宠信魏忠贤的白痴皇帝，因此都未入选。而以康熙的标准，历代君主是很少有亡国之君入祀的，崇祯入选，说明清朝还是肯定崇祯，尊敬这位对手的。

白塔寺
12世纪，当蒙古骑兵从蒙古高原倾巢而出时，其文化上还是一张白纸，东西各种教派都想使之皈依。当时远征西亚欧洲的蒙古铁骑撼动了整个欧亚大陆，伊斯兰教和基督教都派员向蒙古人传教，伊斯兰教取得了成功，从而改变了整个欧亚大陆的格局。

而留在中国的蒙古人多皈依了藏传佛教。蒙古和西藏的密切关系，使元朝第一次把西藏列入了中国的版图。元朝更是在京城建造了很多喇嘛寺庙，最负盛名的白塔寺就是忽必烈时代建造的。白塔由尼泊尔工匠阿尼哥设计，以供奉佛祖舍利，后来，“帝制四方，各射一箭，以为界至”，以塔为中心建立了一座喇嘛庙。

元朝国祚短暂，后来利用喇嘛庙发挥巨大政治作用的是清朝，清朝也是中国历史上解决边疆统治问题最成功的一个朝代。中原大王朝如汉、唐、明都是前期治理比较好，后期随着国势的衰落，边疆就开始不稳定。更不用说一直在北方政权压迫的两宋了。而清朝的边疆一直相对稳定，尤其在平定回疆后。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利用了蒙古人对藏传佛教的信仰。清朝大力提高藏传佛教的地位，一举就使得蒙藏安宁了几百年。有清一代，藏传佛教在北京的香火极盛，雍正皇帝当亲王时的王宫就改成了喇嘛庙，白塔寺也是香火鼎盛。

民国后，喇嘛庙日益冷清，白塔寺的喇嘛迫于生计，将庙产出租，寺庙附近竟因此形成了著名的民俗街市。建国后，长期荒置。1972年，外交部鉴于白塔寺在国外的影响，建议加以修缮，更好地为统战服务。周总理批示：可作旅游景点，不做庙宇。细细看去，大殿里有上万尊佛，大大小小，安静地站或坐在整齐的小格子中。大多数是同等大小的，仿佛是流水线上生产的一样。这么多佛祖坐在一起，也只能让人当艺术品欣赏了。

联想起前段时间的西藏事件，以及元清对藏传佛教的尊崇所带来的蒙藏安定，思及可否适当扩大喇嘛教在北京的活动，以示其在中华民族文明核心地带的存在？若喇嘛教在藏区自成一统，是断然难与中华民族产生强烈的认同感的。四川大地震后，十一世班禅大师在雍和宫举行法事活动，祈福消灾，就是一个很好的宣示。

作者：小何（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