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文化评论 思考我们的时代

1906年，越南爱国志士潘是汉偷渡出国，辗转香港、上海来到横滨。欲求援于日本，以抗击占领越南之法国。他在举目无亲的境地下登陆扶桑，最终在梁启超的帮助下见到了日本高层，于是有了一次耐人寻味的会面。

潘是汉本名潘佩珠（1867～1940），“越南近代爱国志士，越南民族解放运动的领袖，近代启蒙思想的先驱者。原名潘文珊，别名潘是汉，号巢南。生于义安省南坛县一个乡学教师家庭，卒于1940年10月29日。自幼跟随其父习经书，精通汉文，曾中解元……　在辛亥革命的影响下。1912年2月成立越南光复会并任总理。8月同苏少楼、邓警亚等中国人士在广州成立振华兴亚会。同时，派遣光复会会员携带武器回国活动。1913年，在广州被捕入狱，写下《狱中书》，记述其反法活动。”（百度百科）

法国人在越南实行的是残暴和愚民的统治。当潘是汉首次来到香港时，感慨道：“香港之被领于英与我越之被领于法，同一易主而奴之遇。然以我民比港民，则地狱与天堂矣。”（《狱中书》，潘是汉著，维新甲寅年七月初一日付印，上海文明印书社，第十八页，后未注书名者亦同。）由此可想见越南人欲摆脱法国的急迫心情。

但是，越南的反抗者很难自己制造武器，自身的 “勤王运动”为法国人所绞杀，求得外援被视为争取独立的必由之路。“吾国人未又法祸之前，但知有中华。”（第十三页）既有法祸之后，中国却放弃了对越南的监护权。当1905年日本战胜俄国的消息传来，在越南产生了巨大的震动，抗法斗争被看做“白黄人种之奋斗”。寻求外援的目标遂转向日本，其计算是：“日本新强，亦亚洲黄种之一国，战俄新胜，彼或有图伯全亚之思。树我以削欧，亦彼之利。”（第十四页）潘是汉由此身负使命，渡海去日本求援。

到日本后，觉得处处秩序井然，民智非凡，连路上的巡警也和蔼良善。然而，苦于语言不通（既不会日语，也不会汉语口语），求军械的事情难有进展。可巧梁启超当时正在横滨主办《新民从报》，名气又大，于是潘是汉投书以求见。梁启超得书后见了潘是汉，二人用笔谈交流。梁对潘的热忱很是欣赏，但告诉他，要日本政府支持越南的革命党是绝对不可能的，除非是日本与法国宣战。不过，日本的一些进步党派倒是有可能私下帮助越南的独立运动。于是梁启超将潘是汉介绍给了犬养毅，通过犬养毅，潘是汉又认识了大偎伯凡。由此开始了越南独立运动和日本党团之间的联系。

随后犬养毅又介绍他认识了参谋长福岛安正和东亚同文会干事根津一。会面开始。

这二人很热情地对潘是汉表示欢迎，称“凡同洲同种之国，皆日本国民所愿得而扶持者。”继而问越南革命党是什么宗旨，赞成君主还是民主。潘答道，首要目标是驱逐法人，复国后将首先行君主制。随后潘是汉记述道，“日本国体最重天皇，故深以予言为是。且谓予曰，他日能以贵国皇亲来与吾辈，交情益美，君以为如何？”（第二十三页）

这是一场很诡异的会面，因为这几个人都很有来头。犬养毅是日本后来的第29任首相，当时他与中国保皇党和革命党都有很好的关系，不但厚结于康、梁，1905年孙中山成立同盟会时亦曾得其帮助。后两个更有意思。福岛安正是当时日本情报机构的魁首，曾经亲自考察过南亚和中亚，日俄战争前又曾在冬天单骑横穿西伯利亚调查俄国东进政策的实际情况，随后又主持了军部情报网的建设，是日方在日俄战争中于情报方面获胜的第一功臣。根津一也是日本情报机关的重要人物，曾在日俄战争前半年被派到汉口乐善堂收集情报，后来名噪一时的“（南京）东亚同文书院”的首任院长。由这两个个出面会见潘是汉，可知日方的态度绝非如梁启超所说。这两个人的背后直接就是日本军部，而不是某个“进步政党”。从这次会面的结果看，日本方面以“俄战初完，政府无暇他及，姑少待之。”的态度推脱了潘是汉的请求。继而又问了越南革命党的情况。最后又试图说服越南国王流亡到日本。（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溥仪。）是否可以这样猜想：日本的目的就在于掌控亚洲各国可能取得政权的各种势力，并尽可能扶植亲日政权，如果这些民族政权能在排挤西方势力时起到作用，就利用之。（如在日俄战争中用中国人破坏俄国的铁路一样。）

“东亚同文会”是“东亚同文书院”的主办机构。奉行的是根津一在陆军士官学校的校友荒尾精的“兴亚论”。看似与福泽喻吉的“脱亚论”针锋相对，其实在日本的扩展政策中是相得益彰。“兴亚论”主张亚洲同文同种的各黄种人民族在日本的领导下联合起来，对抗西方的白种人，也即后来所谓“大东亚共荣圈”的胚胎。“脱亚论”是要日本转向西方而从亚洲中超拔出来，“兴亚论”是要日本利用这种超拔的地位在亚洲九和诸侯，最终战胜西方，一匡天下。
这次小小的会面并没有多大的历史影响。但却是一面东亚的近代史大厅中的小镜子。从中能看出日本新胜之后，如何试探着寻找在整个东亚施加自己的影响的可能性。也看出越南革命党人初出国门时的天真。再加上梁启超的关键作用，更让人感到，以整个东亚近代历史之间联系之紧密，简直难以再分国别而叙述。

作者：童欣，北京大学历史系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