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青年”?“青年”何为?(郗戈)

何谓“青年”?“青年”何为?

·郗戈(北京)

重读《新青年》,特别是重读陈独秀先生有关于青年的文字,大抵源于如下思考: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何谓青年?青年何为?

何谓“青年”?独秀先生在《敬告青年》一文中说得最明白:此种青年,绝非年龄意义上的年轻,而分明在于身体力量的充盈和心理智识的健康,不是精神委顿而麻木不仁,而是敏于自觉而勇于奋斗。判断青年的真伪是非,当然需要更加明确的标准,这便是独秀先生逐条详述的“六义”:自主自由之人格,进步求新之意志,进取竞争之激情,投身世界之勇气,实际功利之态度,科学客观之方式。这六点从各个角度勾勒出了独秀先生意义上的“青年”形象。

在独秀先生的整个言说中,“青年”、“青春”都被融会在了一个“生命机体”的隐喻之中,借着这个激情彭湃的比喻,一种关于青年人个体与整个国家民族之间的责任关系和血脉联系的宏大叙事被构建出来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与尼采强力意志哲学的一种简单化的混合版本,是独秀先生青年论说的思想基础。“竞争”、“进步”、“革新”等诉求,在“强者-弱者”“主人-奴隶”等形象鲜明的二元对立中凸现出来,紧接着就被强有力地激进化了。此后一年写就的《新青年》一文更是延续和发展了这一主题:在强调自主、进步、进取、开放、实利和科学这些一般性的青年标准之外,特别突出强调了青年的理想主义人生观的塑造。独秀先生似乎已经意识到了:“六义”必须依靠更为崇高和纯粹的价值规定即“真实活泼之信仰”作为其“内核”,才能构筑其完整的“新青年”形象。这信仰的内核便集中于人生观方面了。第一当明人生底问题,即内图个性之发展,外图贡献于其群;第二当明人生幸福问题,又有其五种观念:自我创造、身体强健、职业正当、名誉称实、个人幸福与国家社会公益的统一。而此处的一个大忌便是——把财富权力与人生幸福混为一谈,仅仅为了金钱权力便奢以贼己,贪以贼人,为害于个人及社会、国家。

在今天看来,独秀先生的青年论说,其核心观念其实就是“新青年”的一个自我意识、自我定位的问题——他试图在离我们近一个世纪的时代回答“我们是谁?”这样一个极为根本性的问题。独秀先生从来就没有把自己视作一个旁观“青年”的老者,于有意无意之中,他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看作“青年”中先知先觉之典型。并且,作为一个充盈着激情和思想的知识个体,他积极主动地把这种青年的自我追问和自我意识当作他自己的事业义无反顾地承担了起来:青年是谁?或者换句话说,我们是谁?

如果说,“何谓青年?”这一问题的背后潜伏着一个“我们是谁?”,那么与此相似,“青年何为?”背后当然也会紧跟着一个“我们应该做什么?”。这一问题本身就包含着青年人对他的时代所理应具有的那种发自内心的责任感、现实感和担当感。

在回答“青年何为?”这一问题时,独秀先生始终把青年个体的人生与国家民族的整体命运紧密而有机地结合在一起,从中凸现出青年人对宏伟理想的追寻、社会责任的担当,以及他们进行文化批判和社会改造的力量。这对于任何一个时代的青年人来说,无疑都是一种深沉而坚定的要求。我们必须发自内心地意识到,《新青年》是一座丰碑,一条通途,一份极为珍贵的精神遗产。作为二十一世纪的青年,我们究竟应该怎样肩负起这样一份厚重的传统呢?

以独秀先生为代表的《新青年》诸公,其激扬文字的力量和激情都来自于同一个原动力:那就是一种“耻感”以及由之而来的“雪耻之渴望”。诚如独秀先生所言:“人之侮我者,不曰‘支那贱种’,即曰‘卑劣无耻’。将忍此而终古乎?誓将一雪此耻乎?此责任不得不加诸未尝堕落、宅心清白我青年诸君之双肩。” 于列强林立的二十世纪初叶,中国正是那备受欺凌的弱国!然而,时过百年,风云变幻,当今的情势已大不同于《新青年》时:中国已经从一个弱国一跃而崛起为强国。对于今天的青年人来说,理想目标和思想主旨也应该有相应之巨变。首先,在自我意识、自我定位的问题上,需要从一种民族的自我屈辱感转化为一种民族自觉,从一种弱者的自我意识转变为一种强者的自我意识,由“耻”转变为“荣”。其次,对待他者,也要相应地从既妒羡又怨恨的弱者姿态,转化为既竞争又包容的强者姿态。

尽管社会局势和思想潮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时代和现实对思想者们尤其是青年知识分子的压力依旧巨大——生活在今天这样一个全球资本化的普遍竞争时代,一个经济利益淹没思想和理想的时代,一个迫切需要社会改革和文化创新的时代,我们每一个青年知识分子,难道不应该如《新青年》诸公一般塑造独立自主之人格,树立纯粹崇高之理想,担当国家民族之运命吗?我们难道可以只顾改善个人的生活条件,而从来也不曾想过致力于创造一个更加符合人性的社会吗?我们是否还需要丰衣足食、休闲享乐和独善其身之外的“一种别样的理想”?

是的,“新青年们”已然成为历史。然而历史本身绝非是永远封存在时光尘埃中的过去,或者某种凝固不变而又日趋僵死的物件。历史不是仅供展览、谢绝触碰的标本,它本身就是我们自己的肌肤骨肉,向来融在我们的血脉魂魄中。我们正是这历史的产儿,又当之无愧地是这历史的生产者。今天,我们试图复活的历史并不在我们体外,不是某种可以冷漠静观的东西,它,就是我们自己——我们那挥之不去的、当作自己的血脉来体验的“传统”……

正是在这种意义上,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新青年》诸公仍然是我们的同时代人!

重读《新青年》,品读这些伟言谠论,与这些激荡的心魄魂灵一起跳动呼吸,感受这些理想主义的崇高人格,如同在一瞬间凝神注视那些站立在时光回廊中的伟岸雕像……我们,难道就没有获得一丝一毫的感动与启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