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由恋爱如火如荼到有时都没谱的今天,尽管城市婚恋形态与强大的电视传媒已经把多少美好的案例灌输送给了乡村,可是,我的父辈乃至我老家的同辈今天也依然保持着仿佛不可思议的“落后而原始”的婚恋状态,并将继续下去。
一个北方农村家庭的三十年婚恋史,大概是什么样子。他们能否算的上是几十年来中国农村婚姻与爱情生活的典型个案?以我家为例。在已经过去的三十年里,如果从我爷爷辈算起,并且只计本家——就是说,把我的姑姑和妹妹这些外嫁女性组成的家庭都刨开在外——我所“目击”的夫妻,在我家有三对。爷爷和奶奶,父亲和母亲,弟弟和弟媳。
爷爷生于1905年,奶奶生于1912年。说到我爷爷的婚姻,我想先提起我的太爷。据我一位近60岁的大爹说,当年太奶奶(是妻是妾大爹没说)是被太爷抢到家里的。之后,不得而知的是,太奶奶究竟怀抱着怎样复杂或简单的情绪为太爷生下了八个儿子——我的近乎文盲的大爹也无法说清这些,只能留容我这样的晚辈妄自揣测。不过,太奶奶作为家庭要员,首当其冲的使命应该是:生儿育女,最好是生儿育儿。
我爷爷也曾有两房女人,在头房去世后,将我奶奶收为“续弦之作”。因为是小家庭,又都是二婚,所以,他们还是见了一面才结的婚,不像早年间结婚时,男女双方直到入了婚房才头回见面。奶奶盛年时光的任务无疑与太奶奶差别不大,养儿育女为其天职,在生下五个女儿之后最终生了一个儿子,就是我爹。
年轻时的奶奶是爷爷的内人,也是他的附庸和劳力,争争吵吵,打打骂骂。爷爷作为一家之主,一生的主业便是忙于耕牧与统治家庭,即使到年事很高也初衷不改。不过,八十年代中后期,在我日渐懂事的童年时光中,也曾目睹过爷爷和奶奶相掺互扶的朴素的晚年生活,那时,他们才更像是一对相濡以沫的伴侣。所谓落尽铅华是清秋?
我爷爷和奶奶的婚恋状态是社会固有的文化属性与环境风俗必然指向的宿命?还是简单的阴差阳错搭伙生存的凑合?他们恋爱过吗?如果有,谁对谁多一点?不知道“恋爱”二字如何写的他们,知道“恋爱”是怎么回事吗?他们用自己明白的方式不明不白地爱了对方一辈子?如果他们有自己的婚恋哲学,那会是怎样的几句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样简单的民谚是否就可以概括他们的婚姻?日子嘛,过就是了,于是,一辈子,就过完了。中国婚恋史不会关心、更不会选择他们风尘一样的一生。的个中滋味恐怕只有他们清楚?都已全然无从考证。
父亲生于1957年,母亲生于1958年。在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全国推行的前一年,媒人在爷爷和外祖父间游说搓对。媒人带着外祖父和外祖父的闺女到了我家,老人自然在堂屋里寒暄,一对小年轻就在侧屋里见面。不到一刻钟功夫,也不知是一直沉默,还是聊了些什么,他们出来了。媒人提议我母亲上锅做顿饭吃,于是,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羊肉丁小揪面,一会就放在了众人面前。谁料我爷爷对那羊肉丁小揪面赞不绝口,连声说好,于是,一口就订下了这门婚事。也就过了不到一个月的光景,父亲和母亲就迎来了热闹的婚礼,从此共同奔向了“新的生活”。闪婚?!
在我大约十岁前后曾多次看过父母的结婚证,像是单调生活中偶尔的一个小玩具。至今的印象是:黑白照片;父亲很帅,棱角分明,面目有着那个年代小伙子特有的纯净。母亲则扎着两个羊角辫在脑后,头微微向父亲倾斜着,脸上闪烁着一点淡淡的笑容;他们那么稚嫩,闭塞的环境和极为有限的教育,使他们对世界与生活的真相所知甚少,只是因为某种传统,某种因缘巧合,某种不可阻止的力量,某种必须开始的生活,他们的肩膀便微微地靠在一起,而摄影师的镜头就像是在宿命般地完成一个被指定的任务,差不多了,是时侯了,闪,咔嚓!他们的眼睛跟着镁光灯闪了一下之后,没等下一对新人坐在相机前,就匆匆回家了。此后的若干年里,他们生了三个孩子,老大上了大学远走高飞,至今未婚,至今为找到所谓“一个合适的人”而在京城为爱苦撑;女儿嫁到县城,无正式工作,大多时守着两室一厅“相夫教子”;老三是交了计划生育罚款的黑户,如今也已娶妻生子,为“钱程”奔忙。
多年后,母亲跟我说起相亲那一天,言下之意起决定作用的就是:我爷爷确实喜欢那碗羊肉丁小揪面。我也曾问母亲,结婚为什么?母亲看着我有点不知可否地笑了笑,不结婚哪有你们,你们怎么长大?我的问题或许很蠢,但母亲的回答也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也许这也不是她的答案。在她与父亲共同生活的三十年中,曾为很多事情而吵过架,甚至动过手。他们“两个人的战争”,在我幼年间,那不只是惊吓,在我少年间,那不只是伤心,在我成年后,虽然争吵已很少发生,但一旦爆发,我们全家人似乎都被伤害。2007年,父亲因病去世。去世之前的那几个月,母亲一直在旁照料他,不舍昼夜。三十年,他们蒙昧而被动地接受了偶然的婚姻,最终却指向了患难与共的一生相守,这又是为什么?
中国广大城乡居民的闪婚传统显然历来已久,而并非近十几年才出现的新生现象。在自由恋爱如火如荼到有时都没谱的今天,尽管城市婚恋形态与强大的电视传媒已经把多少美好的案例灌输送给了乡村,可是,我的父辈乃至我老家的同辈今天也依然保持着仿佛不可思议的“落后而原始”的婚恋状态,并将继续下去。如果他们是被忽视的心灵,被爱情遗忘的人群,那么,在貌似平淡的背后隐藏与压抑着多少无法言说的渴求?这是时代的必然,中国的必须?又或是,他们简单的生活吻合了简单的活法,并继而对纷繁动荡的生活起到了安定作用?那么,这种简单,是生活本身的法则还是可值得都市婚恋人借鉴的窍门?如果我们父辈的婚恋生活,也像祖辈那样被一笔带过,被漠然视之,那么,中国乡村中,我们同辈的晚辈的儿女是否也继续这样糊里糊涂地度过一生?答案或许很多,或许只就是生活本身。我不是学问家,我只是寻问,答案到底是什么?寻问的过程远比冷淡的理论结果更加诱人。
相对于我的父辈,我弟弟的婚姻多了几分戏剧性。由媒人搭桥,我弟弟在他的18岁末期和19岁前期,隔三差五地去跟一个姑娘见一面,就这样历时半年多,前前后后见了三十多个,最后实在厌倦了,父亲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似乎丧失了挑剔的耐心,近乎是草草地定下一个女娃。那就成亲吧,一个月不到,他们办完了婚事。弟弟和弟媳同年,都生于1981年。他们在2000年结婚,结婚证是直到法定年龄满了才去乡镇府领办的——那时他们已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没多久就给孩子办了户口。这样的事在我们那里的冬秋之际几乎天天发生,直到2008年的今天。
相比爷爷和父亲,我弟弟更尊重女性。在他们结婚的早几年,闲暇时,弟弟骑着摩托车带着老婆奔驰在公路网络四通八达的城乡之地,所到之处,空气中洒下的那缕甜蜜味道,比电影中的西部牛仔、北京城的夜间“跨子”更让人慨叹。有时,看着,也想象着,他们咸淡不一、琴瑟恩爱的生活让我觉得,那种匆匆结婚慢慢恋爱的感觉也别有一番幸福滋味。如今,他们像所有的父母一样,为家庭致富不停奋斗,为培养孩子甘心操劳。与父辈不同的是,他们生下两个孩子后,基本上,就不想再生第三个了。不过,并不是所有的年轻人都能像我弟弟这般给我留下比较多的赞赏,很大一部分20岁上下的农村青年的婚姻,也还是闪婚不止,也还是在并不“和谐”的路上迷迷糊糊地变奏着幸与不幸的乡村婚恋之歌。
城市婚恋状态与乡村相比,进步文明了很多,眼下,农村爱情与婚姻情状的城市化显然已是必然的趋势。可是,城市青年的婚爱状况,不提还好,提起来似乎更是状况百出,矛盾重重。多年自由恋爱大龄无果、频繁相亲大龄无爱等带来了比乡村闪婚更多的社会问题,如果说乡村婚恋还算稳定如山,那么城市婚恋则更像是动荡不居的河流。好在很多生活在城里的人还都保有一颗“乡土”的心——这样一大片占据主流的中间地带的存在,让人们对婚恋生活还保持了相对不左不右的信心。
我期待能看到“一个城市家庭的三十年婚恋‘史记’”。
灿然(北京),图书策划人,供职于某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