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的陷阱
——读《李宗仁回忆录》
林纯洁(北京)
在历史研究中,回忆录是重要的一手史料,但却又是一手史料中最不可靠的。除了当事人因年代久远容易记错外,当事人刻意为自己文过饰非,漏记或错记,用对自己有利的叙述方式,都是使之成为信史材料最大的障碍。
花了一个星期,读完了72卷约60万言的《李宗仁回忆录》,对民国史有了新的认识,如:蒋介石早期并未把共产党放在眼里,而是挟寇自重,以此要求江浙财界及列强给与更多的财政支持;1930年,张学良入关支持蒋介石,造成东北空虚,引发了“九一八事变”。以前未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思考;黄埔军校的学生多峙宠自骄,败坏军纪,是国军失败的重要原因,我之前因有些名将出身黄埔,而对其倍加崇敬。当然,这都是李宗仁的一家之言,虽非绝对正确,但的确可作为历史研究的参考。
但印象更深的李宗仁本人的经历。如果李氏所言尽实,则其堪称“完人”。李宗仁出身卑微,不大爱读书,就读军校后从军,在两广的军阀混战中崭露头角。后来领导白崇禧、黄绍竑等年轻将领,统一广西。之后,又毅然归顺广东革命政府,而不图割据;并独自抵挡唐继尧的滇军,保卫了当时孙中山留下的仅存一名号的大元帅府。李宗仁促成两广统一后,又力促北伐,在《回忆录》的叙述中,蒋介石等广东政要都反对北伐,是李宗仁说服李济深后广东才不得不开始北伐的;同时,桂军已入湘作战,支援唐继尧抵抗吴佩孚;北伐几乎就是李宗仁一人促成的。北伐成功后,与阎锡山、冯玉祥不同,李宗仁服从蒋介石的中央政府,并长居南京,但仍不能消除蒋的猜忌,“武汉事变”后,桂军被中央军击垮。李宗仁逃回广西,养精蓄锐,准备抗日。之后在第五战区,成功领导整合了蒋介石最头痛的各路杂牌军,屡战屡捷,功勋卓著,如台儿庄大捷、徐州会战等。李宗仁因此成了近代史上一大关键人物。广西一直是一个偏僻贫瘠的边境省份,而从中长成的桂军,却一直是民国后半期仅次于中央军的第二大军事力量,不能不说明李宗仁卓越的治军才华。1949年,他在蒋介石下野后担任代总统,力图挽狂澜于既倒,失败后赴美。在抗日时期的老属下唐德刚博士(当时在第五战区服役)的帮助下,完成了本《回忆录》,1965年付印前夕,回到红色大陆。一个过气的代总统,突然又风光了一回。叶落归根,算得善终。
在李宗仁的《回忆录》中,我几乎没有看到李宗仁做错过事,感觉不到他是一个通常印象中形象败坏的军阀,都是蒋先生的错。但一旦细究,完人是不存在的,每个人都倾向于以一种有利的角度叙述自己。
之前只知道李宗仁的妻子是郭德洁,《回忆录》也只提到了郭。其实,李宗仁的第一任妻子是李秀文,1911年两人就结婚了。1923年,李宗仁认识了郭德洁后,大力追求,于1924年结婚。两位夫人曾同处过一段时间,虽然没有争风吃醋,但李秀文的失望落寞可想而知。1927年,北伐前夕,李宗仁安排李秀文与他们的儿子李幼邻到香港居住,从此再未生活在一起;郭德洁则组织女子工作队,随军北伐,进行宣传、看护、慰劳;期间,李宗仁与蒋介石结金兰换帖时,也只署了自己和郭德洁。在李宗仁的时代,三妻四妾也不是影响品节和声望的事,只是在《回忆录》中对原配妻子只字不提,多少有些不公平。
如果说两个妻子的事只是德公的私事,不提反显得本《回忆录》作为政治活动经历的历史作品的严肃性。但实际上还有重大的军政事件没有提及,典型的就是“王公度事件”。
1937年9月14日,正当桂军准备北上抗日之际,李宗仁下令枪决他的心腹干将王公度。一时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回忆录》对此只字不提。1966年,程思远和刘仲容陪同李宗仁在北戴河避暑,有一天,刘问李,当年德公为什么杀王公度?李宗仁始终不吭一声。后有学者研究,在蒋桂大战以及中原大战中,桂系顷刻瓦解,蒋介石对桂军将领的重金收买是一个重要原因。于是,李宗仁也起搞特务统治,监视属下,负责此事的便是王公度。王公度利用这个机会大肆扩张势力,得罪了很多桂军将领,桂系内部矛盾激化。等到抗日军兴,桂系首脑纷纷出桂抗日,王公度可能成尾大不掉之势,在众多属下的强烈要求下,于是最终下令枪决之。王公度确有不法之迹,李宗仁把他枪毙,也说得过去,之所以在《回忆录》中只字不提,因为一提王公度,就会引出李宗仁授意的特务活动,这当然与其光辉形象相背离的。
还有一点疑问,在《回忆录》中,1943年9月,李宗仁被任命为汉中行营主任,可后来查证出,其实是1945年2月。这么重大而又容易核查的日期,为什么会错呢?实在很难相信这会逃出唐德刚先生的法眼,他对李宗仁的记忆错误通常会有错必纠的。有的学者认为,他这是为了逃避1945年豫湘桂大溃败中第五战区的责任,可溃败发生在1945年3月,2月即离职的李宗仁并不用因此承担责任,更没必要因此来个巨大的记忆错误。
抗日之初,李宗仁即预言欧战将会爆发;爆发后,又预言英法将会速败,还预言日本会南进,与美国开战,则中国抗日必胜。这种高明的见识是在很难考证出是当时即有的。回忆时把后来的认识加入之前的经历也是常有的。
在历史研究中,回忆录是重要的一手史料,但却又是一手史料中最不可靠的。除了当事人因年代久远容易记错外,当事人刻意为自己文过饰非,漏记或错记,用对自己有利的叙述方式,都是使之成为信史材料最大的障碍。
《李宗仁回忆录》文采一流,充满智慧与奇特的经历,必当成为传世之作,但更像是历史小说,如《三国演义》。不可尽信,否则,便会不自觉地掉到自传的陷阱中。(完)
作者简介:林纯洁,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