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毅:别具匠心的美丽

别具匠心的美丽
——读雅克•巴尔赞《从黎明到衰落》有感

•王毅(北京)

对论争双方而言,叙述者确有其叙述立场的存在与介入,巴尔赞如此,评价界亦如此。即使是超然了也未必客观,即使客观了也未必真实。然而,有时又何必对此介怀不快,正是在这种多话语中,我们领略着文化的复杂,探索着历史的奥秘,我们一步一步走着,虽说未必就是前进……

这是一位92岁的博雅老人一生读书和反思的结晶,这是一位真正的西方儒者终其一生的文化反思杰作,它以厚重曼妙的步伐勾勒着五百年间的一切,所到之处,总是那般——淡妆浓抹总相宜。

初次拿到这本“巨”著,感觉是沉甸甸的,不仅仅只是因为它的外表,皇皇800多页的篇幅,捧在手中颇有辞书的味道;更重要的是,开卷所涉之处,其论述角度之独特,涉及范围之广泛,内容思想之翔实,旁征博引之宏大,无不让人对其佩服之至,咋舌称奇。难怪2000年,本书获得了美国的国家图书奖,连续14周在《纽约时报》畅销书单上名列前茅。《书单》杂志称它为作者“毕生潜心研究的顶点”。威廉•布莱特曼称其为大师级的杰作,更有评论界人士将此书寓为“20世纪的圣经”,并宣称其为人生最该读的一本史书。其中推崇之情,可见一斑。

有幸结缘于此书,就不妨让我们跟随它,走进雅克•巴尔赞,走进西方文化史。
一、
文化是一张由许多线织成的网;没有哪条线是自己织成的,也没有哪条线是在一个确切的日期,通常被称为标志着新思想问世或文化方向改变的事件,不过是突出的标杆,而非界墙。
《从黎明到衰落》,本着重新思考过去,辨析格式自然产生的思考,按照四场大革命框定了西方近500年间的历史——宗教革命、君主制革命、自由革命和社会革命——这些革命彼此大约相距一百年,它的目标和理想至今仍指导着我们的形象和行为。具体来说,在这样的格局下,全书试图分别侧重说明:宗教中应当信什么(第一个时期——1500年到1660年)、如何确定个人的地位和政府的模式(第二个时期——1661年到1789年)、以何种方式来实现社会和经济平等(第三个时期——1790年到1920年)、以及所有上述努力的混合的后果(最后的时期)等各时期的主导问题。而在这其中,又始终贯穿着巴尔赞对原始主义、个人主义、解放和自由意识等等主题的思考和把握,从宗教、政治、经济、社会、思想、文化、艺术、科技各个方面层层展开,行文自然流畅,结构精巧别致,笔法曼妙多姿。

这样的一种行文方式放弃了对于传统的事件叙述而代之以母题的设立与分析,在其中贯穿众多事件和琐碎的文化景观,时空在其中交错融合,貌似线性的历史顿时展现出其立体面和多重话语。这种“宏大——精细”的双重叙事方式,在形成着近乎完美的叙事策略的同时,也似乎在诉说着这样一个原理:即使再伟大的历史,也只能起源于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

就这样,作为读者的我,跟随巴尔赞,辉煌绚烂的文化史,精彩交错的西方文明,一路走来。然而,不可否认又总带有着这样的疑问:从黎明到衰落,如果说十六世纪的宗教革命意味着“黎明”,一战结束是否就意味着“衰落”呢?为何巴老在混合的后果中认同了衰落?这又是怎样的一种衰落呢?关于“黎明”的理解似乎显得那么顺理成章,但是对于“衰落”,我们又当作何理解呢?是否真如某些带有民族主义情感的人认为的那样,西方没落了,即将文化终结呢?衰落,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的语境中,这总让人联想起某种感伤与怀旧,某种回归古典与精英主义的冲动。然而,是否就真的只如字面般呢,是否真的如此呢?关于“衰落”,巴老对于他的论述并没有占据如书名般——与“黎明”分庭抗礼的地位,是否真如有人挖苦的那样,这样起书名只是为了更加畅销,如同《西方的没落》般只是为了取得不错的图书市场呢?

阅读过程中,笔者也在这众多关于“衰落”的阐释中游移,然而,序言中的一段表述不禁又给了我一些新的想法:
故事为什么说要结束呢?它并不是真的停止或完全毁灭,衰落这个词指的只是“减弱”。它并不意味着生活在这个时代中的人丧失了精力,才能或道德观念。正相反,现在是一个非常活跃的时代,充满着深深的关切和忧虑,又有着它特有的躁动不安,因为它看不到清晰的前进道路。它失去的是可能性。生活中艺术的各种形式已经用尽,发展的各个阶段也已走完。制度的运作艰涩困难,造成的重复和失望让人难以忍受。现在主要的历史力量是厌倦和疲乏。
在这里,衰落并不是类似罗马衰亡史般的衰亡观,当代并不是一种能量、才能或道德感的失落,相反是活跃的时代,所以衰落的含义应该包含着前一场革命的强制性力量已不再足以成为文化大作的灵感。衰落期是革命的前奏,如果革命不曾发生,衰落就会开始并摧毁现有文明。一旦衰落开始,就有可能无法防止文明的瓦解。而巴尔赞,则正相信目前是处在西方文明的此一阶段。

究竟是否衰落,怎样衰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二、
也许,许多人对于本书的立论和观点是持有争议态度的,但是,就写作手法而言,几乎所有认真阅读过此书的人都对其推崇备至。巴尔赞的写作功力是让人折服的,我们不妨就三个小点略作感受。

(一)、关键词的旅行——关于一个词的题外话(A Digression on a Word):
细读完全书,不难发现每一部分都会出现这样的章节“关于一个词的题外话”,通过这一部分的写作,巴尔赞处理了西方文化史中几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它们分别是man(人)、esprit(精神)、romantic(浪漫)、pragmatic(实用)。一方面,这些词作为叙述时期的文化关键词而存在,让读者可以从词源学的角度对于这些关键概念的意义和演变有所把握,另一方面,对于这些词的书写也成为巴尔赞串联材料和论点的工具,使其能顺利而流畅的进入新主题的论述和阐发,笔法之高妙,如行云流水,有浑然天成之效。

事实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但事实的选择和组合却因人而宜。看法,就是通过排列事实的格式和其中的寓意来表达的。

(二)、城市文化的鸟瞰图——横断面的漫步(Cross Section)
巴老钟爱一个词——“cross section”(横断面)。全书四大部分中,几乎每一部分都会出现相关章节:第一部分中有1540年前后马德里所见,1650年前后威尼斯所见;第二部分中有1715年前后伦敦所见,1790年前后魏玛所见;第三部分中1830年前后巴黎所见,1895年前后芝加哥所见;而就第四部分,在结语部分,巴老指明此为1995年左右纽约所见。

起初,巴老设立这样的章节是为了概括性的介绍在某一特定的时间和特定的地方,发生和出现的各种事件和思想,反映着一个生活在斯时斯地、眼光锐利的观察家一定注意得到的风景。而事实上,他也确实达到了这样的效果。但是,如果我们把这种种横断面串联起来,不难发现,这同样也构成了另一条精彩的旅行线,城市文化的游移与漫步。跟随它,我们走过马德里、威尼斯,穿越伦敦与魏玛,经过巴黎和芝加哥,到达纽约,至于之后前行何处,我们无从知晓,就如同我们无从知晓和把握未来。这是巴老为读者精心准备的一次航行,因为每个景点都代表着当时文化的特征,充满着那个时代的绚烂与精彩,正所谓一代有一代文化之所盛,喧嚣与灿烂同样是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宗教革命时期兴盛的西班牙与意大利,君主制革命之后突围的英国与德国,自由革命之后创造辉煌的法国与美国,社会革命之后日渐衰颓然却仍然彰显文化张力的美国……一路走来,我们接近着广阔的西方文明,同样也体验着巴老笔下所谓的“衰落”。

城市的漫步,我们不仅领略各国风光,也在其中走进历史,走进文化与文明,带着一份闲逛者的心境,看着着诸多成列和风景,我不能说拥有着“拾垃圾人”的智慧,但是,品味于其中,感受其中潜在的众多话语,同样是件开心而幸福的事。

(三)文化的多重声响——书侧引语的别致
只消一眼,就能看出这部史书还有一个不同一般的特点——书侧引语。这些引语提供着有关人物的“自我和声音”。它们就像杂志中常用的“摘句”——从文章中摘出来吸引着读者的注意,然而却起到了“补句”的效果,对比和强调着所要论述内容的多种声音。而另一方面,如果把它们收集起来,其自身也构成了一部精辟妙语的选编。

它们是互文,它们是复调,共同演奏着巴老所要叙述的那个年代和事件,平面在其中更显立体,丰富在其中更显趣味。例如,我们从书侧引语中得知,在伊丽莎白一世女王统治下的英国,星期四是王室的斗熊日;从拜罗姆的诗句和卢梭让人忍俊不禁的描写中,看到当时的文人对歌剧这种表演形式和歌剧演员是抱着何等嘲笑讥讽的不屑态度;从拜伦《唐璜》中有关劳拉的表述中,获得关于比特拉克十四行诗的别样思考;从培根《新大西岛》和坎帕内拉《太阳城》的文字中,感受乌托邦在其中的不同含义;甚至没有读过鲍斯韦尔的《约翰逊传》的人也可以从这本书的引语中领略约翰逊博士那幽默风趣的喻世明言。

它们自身又构成着一部名言集锦集,描述着这500年西方文化的林林总总,构成着一部微型的百科全书。在这其中,我们不仅能感受到伟大人物和作品的语言与智慧,同时也就此感受着一种变迁和漂移。虽然《从黎明到衰落》的文章主体叙述都采用着现代语言的表述方式,但是,从这些书侧引语中,我们又可获得更多关于语言自身的知识。我们会知道,哦!原来500年前所采用和重视的东西与当今是如此的不同,而当古今相遇之时,其中的火花与精彩竟可如此绚烂……

“复调”的抑或是“多声部”的,对于这幅立体画卷,这场多声部的合奏乐,浸润其中,已是一种快乐!
三、
这本书的对象是那些喜欢阅读和了解艺术、思想、礼仪、道德与宗教这些方面活动的社会背景的人。
《从黎明到衰落》的书写,一方面是巴老学术使命的思考与总结,另一方面,也反映着其某种含蓄的“读者期待”。我自识并不可算是巴尔赞期待的读者,离“优秀读者”还相距甚远。但作为一名普通读者而言,我却也不能说如方鸿渐般,读书“兴趣很广,心得全无”,如此,似乎也太对不起这本巨著带给我的知识与乐趣。

回归文本,总的说来,最让我倾心的并不只是这众多知识与故事,无论是已略知一二的或者从未听及的,生涩的还是活泼的,虽然这娓娓道来的众多话语着实给了我许多养料和乐趣,给我缺席的文化史、艺术史、绘画史、音乐史等等着实好好的上了一堂精彩大课。然而,如若问我读这本书最大的感受,我想我还是会坚定的说,不是内容,是结构。

这种结构不仅仅只是西方文明史的众多故事本身,是众多研究的汇集,更体现着雅克•巴尔赞这位博雅老人贯穿于全书的深邃的思想见地:文化其实不是铁板一块,并非只有一种意义。西方是一连串无尽的对立——无论是宗教、政治、艺术、道德还是礼仪方面;文化同样是一张由许多线织成的网,看法就是通过排列事实的格式和其中的寓意来传达的。由此,次序的安排、联系的处理在其中至为重要,结构的安排在其中就不仅仅只是其本书,于是,本书的写作,成为了这一思想指导下的一次精彩绝伦的实践,也成就了其别具匠心的美丽。

从黎明到衰落,是否真已衰落,是否大众文化真如巴老所诟病般……这是一个巨大的争论漩涡,笔者认为,对论争双方而言,叙述者确有其叙述立场的存在与介入,巴尔赞如此,评价界亦如此。即使是超然了也未必客观,即使客观了也未必真实。然而,有时又何必对此介怀不快,正是在这种多话语中,我们领略着文化的复杂,探索着历史的奥秘,我们一步一步走着,虽说未必就是前进……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作者系北京大学中文系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