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人道主义,重建个体价值:911与我

回到人道主义,重建个体价值:911与我

·阿啃(浙江)

2001年6-7月份的时候,我刚学会上网。当时在论坛,我写的基本上是一些文艺性的随笔,以及一些读书笔记。回忆这段时间,公允的讲,那时候,我基本上还是一个“文学青年”。

“911事件”波及到我,就是从这一天晚上上网开始的,因为论坛是我获得信息的地方,恰恰也是争论最为热闹的地方。在这以后,我深深的卷入到一场争论之中。这个卷入,并不是说我参与了这一场持续而深入的争论,而是说,这场争论,引起了我缓慢而深刻的变化。“911的惨剧”虽然已经过去,但这场争论对我而言,一直不曾过去,它一直引导我,叫我认真观察当前的世界,亦叫我认真思考国内目前的思潮倾向。

2001年,离现在仅仅6年之前,我并未获得现在这样的认知。那时候,我更多的是一个游手好闲、愤世嫉俗而又滑稽玩世的“文学青年”,我喜欢王朔、王小波,以及一个当时的新锐作家石康,还有周星驰的电影。这样的喜好十分有逻辑可循。因为这些个人,都是以一种嘲讽、戏谑、颠覆的姿态出现的,否定“崇高”,否定终极价值。对于一个出生于1970年代,目睹所有主流宣传的虚假与丑恶的人,目睹真实的谎言,目睹社会道德伦理的沦陷,除了玩世不恭,他恐怕确实没有别的道路,他只会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中心价值,所有关于“崇高伟大”的言说,都是虚妄的。

当飞机撞向大楼,当和平时期,一个热爱自由的民族,3000平民的生命在片刻间被飞来横祸击中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哀痛、同情,也不是隔岸观火、幸灾乐祸,而是无动于衷,继续我的调侃与所谓的搞笑。我有过这样的回帖:要是这件事发生在中国,那么,包工头应该很高兴,他们又有机会造房子了。

时隔多年,现在想起这样的说法,我感到很羞愧,因为无动于衷之中,是一种深刻的冷漠——这不是一个正常的人所应该有的正常反应。

感谢范美忠,第一个引起我震动,并深入反思我自己的思想结构的,是他转的一个帖子,胡平的《文明与野蛮之战》。也要感谢胡平,他给了我一个基于最底线的人道主义的思考起点,让我在多年以来,一直不断反思我自己,并努力从价值的虚妄中挣脱出来,而活得有个人样。

并不是我先天冷血。我想,文明人也是需要社会养成的。我们的传统文化中不是没有人道主义的萌芽。比如孟子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以及“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等。不过,“老吾老”一句,有一个推己及人的过程,我很怀疑,在推己及人的过程中,人的情感热度,会不会有些折扣。自己的长辈,因为血亲,自然会亲近,人家的长辈,如何尊敬呢,这之中需要有一个转折,情感的折扣,就在这个转折中产生了。

又则,因为人的认知是有一个过程的。亲眼目睹死亡、血腥、污秽、暴力,会自然生发一种厌恶,而若是这些人的痛苦与死亡,不曾被你亲见,而是间接获知呢?

更主要的,我所经历的教育,包括学校教育、社会教育,从一开始,就是缺少人道主义的教育。雷锋同志是这样:“对同志像春天般温暖,对敌人像冬天般无情。”歌曲《我的祖国》这么唱:“朋友来了有美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他的有猎枪!”何其残酷血腥乃尔!

从1949年开始,从小学开始,我们逐渐被这样一种缺少人道主义的教育统治,不再懂得什么叫同情,什么叫真情,代之以煽情与滥情,人的本真的东西,被遮蔽了——一直延续至今,包括2005年,后宰门小学那首著名的《连爷爷,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因此,我在2002年读到摩罗《把敌人变成人》一文时,有深刻的感动,这种感动使我温暖:把敌人变成人!敌人何尝不是人?

这么写不是为了我自己的冷漠开脱,相反我希望这是一种正视自己的努力。

在“911事件”中丧命的,并不是交战国的双方士兵,他们仅仅是平民,是一个个像你我一样血肉丰满的普通生命。这样的认知,使我有一种滞后的疼痛,一种双重的疼痛:因为死亡,亦因为我之前的无动于衷。这个事件,就构成一个尖锐的逼问,叫人去审视自己的内心,不许掉头不看。

去年美国关于911的电影《世贸大厦》,我买来看,有评论者说,这不是该导演艺术上最杰出的电影,我想,这里艺术不是最要紧的,要紧在于,我们应该有这样一种观念,去要捍卫人类的文明底线。这一条底线,不必开口说“今夜我是美国人”,只要是文明人的一份子,就会对这样的恐怖行动感到毛骨悚然。接下去的问题,就变成,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力量,会使得人们堕入野蛮的底线,悍然向人类的基本伦理宣战?

回到人道主义,意思是说,人道主义不是一个外生的,然后嫁接到我们身上的东西,人道主义的因子潜藏在我们每个人的人性之中,它不待于向外索求,而自身具备。只不过,这种人道主义的因子,需要我们耐心呵护,如神秀所云“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因为一个时代的意识形态、教育、文化,都会对这个人道主义的萌芽产生深刻的影响,从而甚至于使人变得血腥、残忍、冷血,而以为在从事天下最荣光的事业。我经常记得电影《坎大哈》里面的一个镜头,在一个清真寺里,一群孩子一边快速的拆装枪支,一边歇斯底里背诵经文。在我对这部电影的观感中,这个镜头被凸显出来,甚至占据了全部印象。我想,要回到人道主义,自由的教育必不可少,还需要个体的理性自觉,人毕竟是会思想的苇草啊!

人道主义还有这么一个特点,即,它不需要有什么高深的理论阐述,它的门槛是最低的,人同此心,只要诉诸于我们的直觉。因此,每一个人都可以会集到人道主义的旗帜下面,获得最大多数的共识。不论一个人的知识多寡,不论一个人的身份高低,人道主义提供了一个共同的起点。

所以,回到人道主义,就是回到我们自己,用自己本真的心灵去看待事物。回到人道主义,也就是回到最基本的常识,那些曾经被我们奉为经典的口号和教义,我们都把它放在这个最基本的常识前面,来加以重新审视。肖雪慧女士说得多好啊,我说不出这样的话:人道主义在提供必要的一致性的同时,它表达的利益和理想的宽泛和极大的兼容性,使它为基本一致性之外的不一致或者多元化追求留下很大空间。(肖雪慧《建立社会共识的价值基础——重提人道主义》)

这个人道主义的因子,恐怕也一直隐藏在我身上,只是,在911大讨论之前,它们被遮蔽了,被愤世嫉俗的情绪,被滑稽玩世的姿态遮蔽了。我在年轻时读过雨果的《九三年》,读过帕斯捷尔纳克,那时候我也曾被美妙的人性所打动。

大约在2003年,有一天,在浙大玉泉校区门口的28路公共汽车上,我跟郭初阳说:我正在成为一个人道主义者。我当时并没有去看多少书,去获得对人道主义这个词语的理论认知,但我直觉的感到,那种玩世不恭的东西,正在从我身上逐渐离去。我很乐意看到这种“人味”的复归,即便我越来越多愁善感,越来越有一种“对人类苦难的不可遏制的同情”,在面对眼前的不公与不义时,越来越有一种痛苦,越来越觉得自身的软弱无力。

一方面,固然朝闻道,夕死可矣,进步就是对自身的超越。另一方面,更主要的,有了这样的认知,能够在人道主义的立场上重新建立自己个体价值观,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我们能做到多大程度,我们能走的多远。

其实,“911事件”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地球已经缩小为一个村落,发生在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与我们息息相关。韩国人质事件最终得到了解决,但是阿富汗人民依然在贫困与荒芜之中。在我们周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愈演愈烈,不忍列举。然而,除了认识到每一个个体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之外,谁能告诉我,我们怎样才能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