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衣行酒到文化的碎片
陈晨晨(南京)
酒里盛着的,是真实的性情,是一颗颗潇洒蓬松的中国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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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具像样的躯壳,一种虚无的情结,似乎足以支撑起当代中国的“酒文化”本身。
青衣行酒的年代
试想时光回转千年,世人皆成了古人,着一袭青衣,坠入春秋的风沙,魏晋的竹林,唐宋的戏坊,或者明清的市井。无论如何不可或缺的一样道具,便是酒,否则便不肖古人。因为,这酒里盛的不是其它什么,而是一颗潇洒蓬松的中国心灵。
梨花树影的书生意气
如果成了一介书生,依着儒家的性子,必先寒窗苦读,上下求索,若一朝发迹,从此笙歌欢宴便也罢了;大多书生一生跌宕,遁入老庄,且一生离不了“三杯两盏淡酒”。
黄梅时节,夜长无事,温上一壸酒,和着去年的月光,和书里那张阔边的荷叶,自斟自饮,边品边读,乏了就和衣睡去,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待天朗气清,找一清幽佳处与若干诗友,在一溪流水旁醉卧清风,酒觞一顿一缓,出语惊人的便引来众人一阵捶胸喝彩。若发现了绝好去处,就与渔父樵夫相伴结游,携一小瓶好酒,伴上几粒花生米、一盘豆腐干,各人道一段奇事,日暮西山皆成醉翁,三三两两相扶而归。有时独坐幽篁,兴致来时,把酒问天,舞它个月影零乱,六分微醺方始泼墨挥毫,染一卷疏疏淡淡的水墨画,书一纸疯疯草草的颠狂字。遇上良辰佳时,与二三知音登船游湖,听商女唱一曲《后庭花》,闻妇人道一段《琵琶吟》,在一杯复一杯的苦酒中渐渐湿了青衫;若是秋日晴好,天光绵长,就摘下园中蔬果,东篱采菊,恬然把盏,平和的心绪荡漾在每个悠然见山的一瞬间。
中国式侠骨柔情
若是成了一名武夫,仗剑走江湖,腰间一眼葫芦内必装着上乘好酒。自古江湖秋水多,时间久了,即便在月黑风高夜遭逢了仇家,也会摸出葫芦小酌几口,处乱不惊,冷峻果敢是英雄本色。江湖中人孑然一身,又绝对有情有义,逢着好兄弟,共饮一壸酒,誓约就如那摔碎的酒碗,掷地有声;一朝遇了红颜,相伴走天涯,看大漠孤烟,看山花烂漫,看佳人在身边言笑宴宴,便仰面痛饮,骑在马背上来回奔腾。
酒虽沉默,却是一切性情,一切言语。酩酊后挑灯看剑,痛心处酒入愁肠,这是中国式的侠骨柔情。忽有一日身守异处,一抔黄土一杯酒就是最好的故乡。
田园、市井里的凡夫俗子
最可能成为的,当然还是一名凡夫俗子。没有才情,没有十八般武艺,不似杜牧那般十年一觉放浪形骸,也不必行走江湖落得半身风雨。
若是一名田园农夫,面朝黄土,结发之妻每日绾了松散的发结,送一碗米酒到田头,看你大口喝尽,又挎着篮子娉婷离去。若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必定要“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一番,丰收是农家至乐,邻里们在垅上赤脚相会,稻花香米说丰年,酒是一碗一碗地干。农闲时端坐家中,略备家酿的薄酒,邀一二邻人小酌闲话,也许还能幸会老杜这样的“邻家有酒邀皆去”的才子。偶有故人过庄,留他在家中小住,杀鸡煮黍,在园中摆一小桌家常菜,把酒话桑麻,有一搭没一搭直到月至中天……
若成了市井小民,自家做些生意,有戏子来搭台唱戏时,暂且求人看着摊子。端一壸酒挤在台前,那台上敲敲打打鸣锣开道时,与众人一齐拍着巴掌喝彩。花旦罗裳流彩,碎步轻点,莽汉字正腔圆,身手好生了得。观至情浓处,有人垂泪,自可把着酒壶小口啜饮;畅快淋漓时,当仰面朝天,大口紧喝。下酒的是那眼花缭乱的武戏,咿咿呀呀的胡琴,那一则则跌宕起伏、千古流传的好故事。
酒里乾坤大,壸中日月长,古人的酒实在令人艳羡。酒中倒映着长堤烟柳,美人水袖,大漠孤烟,晓风暗月,酒里流着篱下的菊花,古寺的流莺,琵琶的萧瑟,云气的氤氲。酒不仅仅是酒,是老庄的逍遥,佛心的多情,是对长亭晚的缠绵,西出阳关的荒凉,是长安看花的得意,停杯一问的佳话,是烟波江上的忧愁,抚剑悲歌的沧桑,是醉卧沙场的狂放,满盏流霞的闲暇。渐入醉境时,尘世的喧哗骚动全部退去,渐渐呈现的是本心,是自我,是一颗原初的纯净的灵魂。无论秦楼楚馆,水村山郭,无论金樽空对月,沽酒听渔歌,无论春风不度寂寞愁苦,闲云野鹤萧散自然,酒里盛着的,是真实的性情,是一颗颗潇洒蓬松的中国心灵。
形而下的年代·文化碎片
如今闲来无事时,也有人想过捧一觥酒,取一卷书,偎一树桃花酣然睡去罢?捧起酒杯,一种古老的温热的心境渐渐上来,那酒里仿佛流过什么意味深长的东西:是秦时的明月,唐时的风么,还是小红的曲子,玉人的萧?饮至酣畅处,心里有一种感觉开始如马奔腾,然而再向那酒里看去,除了碎絮之外,又仿佛一无所有。
这正是我们时代的尴尬。心里涌动的,正是整个的抽象的中国哲学,是长久的民族积淀,是某种挥之不去的情结。在某个瞬间,它的的确确地被感觉到,稍一追寻,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物化时代的人情戏剧
这是一个急剧物化的时代。诗意的感性的东西被日渐剥离,工具理性泛滥,酒席越发成为一场被理性操控得游刃有余的社交游戏。由于艺术的边缘化、社会的商业化等等原因,酒开始与诗性的冲动无关,而变成一样由理性操持的工具、一种社会关系的交接方式。喝酒的一切流程――何时喝,何处喝,与谁喝,喝什么,怎么喝,喝到怎样罢手,达到何种目的散席等,在细致的酝酿之后,一切紧锣密鼓地进行。酒水里映着浓墨重彩的面具,滚瓜烂熟的说词,以及形形色色、纷繁复杂的社会关系。酒席渐渐成为千篇一律的人情戏剧,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以及不同的人群中间,越发纯熟地上演。
酒文化的躯壳及碎片
绵延千年的酒文化,渐渐萎缩为一具躯壳。仿佛一张孔子像,被人们钉在墙上,并非供人膜拜,而仅仅是一种“文化”的具象的表达方式。内在的精魂渐渐游离殆尽,剩下的,仅仅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情结,一具如梦如幻的躯壳,甚至躯壳上支离破碎的碎片。
我们这个时代最不缺乏的,就是“文化”。这正是一个“文化”狂欢的年代:艺术家找一间酒吧开个沙龙,奇文共赏,好画相析,这是先锋文化;青年们聚集于一家饭馆,高脚杯泛起迷醉的色泽,异域的液体穿过暗夜的咽喉,这是西方文化;演员们身着文革的衣衫,唱着革命的歌曲,没有表情,甚至没有意义,这是怀旧文化……
巴森在文化史巨著《从黎明到衰落》中愤愤不平:“文化越是泛滥成灾,整个社会就越没有文化。”人们更需要的,是一种文化气息,是一种深沉的表达,是一种形而上的姿态,而非文化本身。因此,一具像样的躯壳,一种虚无的情结,似乎足以支撑起当代中国的“酒文化”本身。人们可以从躯壳上剥一段青梅煮酒的“历史”下来,为人情酒宴披上光彩照人的“文化”外衣,他们甚至不必关心剥下来的东西是否逼真。只要“文化”的味道出来,千年的心理积淀隐隐萌动,人们共通的情结被唤起,社会关系愈发圆融,那么目的已经达到。宴席很快便散,又何必在乎“酒文化”的内里究竟是什么。
一场即兴狂欢
酒宴是一个狂欢场。
用甘阳的话讲,当代中国社会心理中发生的最深刻的变化,就是“漫不经心、玩个轻松”的新的感觉方式和表达方式的形成,文化的深度被消解,被大量需求的是一种浅表化的生存状态,是米兰.昆德拉所谓的一场“即刻的生命晕眩”。
因此,在酒宴上,我们如果提起了酒文化,大抵是换了一种嘻皮的态度。古老的酒文化正经历着一个物化、下沉、断裂、破碎的过程。不过每一片碎片都有人捡拾起来,来一场狂欢游戏。人们凝视这碎片,仿佛有一层古旧的泛黄的色彩,有春秋的风也好,有唐宋的花也罢,你并不必说得出它是什么。所谓历史,传统,文化,是次要的,附带的,甚至可有可无。人们任意裁剪、拼接酒文化的僵硬的碎片,乐此不疲地进行着中国式的“后现代”游戏。
古人若是看到了千年后的这一段,怕是要一声长叹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