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博弈中的市场法治化
•童欣(北京)
伯克的话简单了些,却是直爽:坏人得逞,是因为好人不作为。
不是标题要故弄玄虚,把大家用惯了的“全球化”一词换掉,而是全球化本身已经不再是一场“风行草上”般的过程。每日在每一处发生着的,都是无止息的搏斗。中国将要在这样一个时期中去完成自己的现代化,甚至不能说是一种选择,而是我们已经无从等待。改革正在过大关,各个利益集团之间激战正酣,而新的势力,犹如海外的台风,正铺天盖地而来,试问,它会是谁的盟军?
吴敬琏先生在新著《呼唤法治的市场经济》中反复言说的是这样一个故事:改革万岁,但改革尚未成功,一帮权贵想以改革作为自肥的工具,另一帮正被市场化侵蚀着特权的旧权贵则想推倒改革,走回头路。这样的拉锯中,改革并不彻底,并没有按照法治的轨道进行,于是民众不满,两帮权贵却都企图携民意以自重,而陷改革于危急存亡之秋。吴先生痛斥“权贵资本主义”,其言出于肺腑。
今天的局面是,全世界的权贵已经将目光投向了中国。中国人听到的已然不是跨国公司们徘徊在门外的脚步,而是他们与本土权贵们在桌边的觥筹交错之声了。是否会出现一种中外权贵资本的合谋?如果已经出现了,下一步又会怎样?人们有可能遏制它的发展吗?布罗代尔曾阐述过,资本主义并不天然地倾向自由竞争,而是正相反,其对垄断有着独特地偏好。跨国公司们想在中国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完全自由竞争的市场,而是一个可支配或至少是可施加影响的市场,这样才能长期得到稳定的利润。他们当然不会关心中国民众收入分配的公平性问题——他们连本国的这类问题都不会关心。那么,全球化对处于转型期的中国带来的将是什么?
当代德国思想家乌尔里希•贝克在论述全球化时提出:在全球化时代,“原来的游戏已经行不通了”,民族国家的界线已经在事实上被打破,谁要是继续用民族国家的视角去思考,谁就会输掉新的世界性的超级游戏。超级游戏的三个新玩家是:资本(跨国公司)、国家和世界公民社会,三者的战略能力是不对称的,但在角逐中各有优势和弱点。资本的优势在于先天的无国界性,国家则是现实中的拥有机构和权力的政治实体,而世界公民社会的优势在于它在三者中最具公信力和合法性。不过,贝克这里所指的“国家”是以西方发达国家为蓝本的,当中国这样一个国内市场还没有发育完成的国家被迫加入这样一场超级游戏时,问题将更加复杂。
假如说,在中国,权力和资本本来就紧密地结合在一起,那么当进入全球化时代,资本的力量开始侵蚀民族国家的防线时,又会出现一种怎样的局面呢?国际资本集团在对付某国政府时,可以动用其在全球的网络和经验来与该国的政府博弈,以求得在该国的利益最大化。而如果该国政府内部本身就有利益集团,想借跨国公司为自己捎带一笔,则真可要一拍即合了。这简直是惯有风流帐的西门庆与心中自有意的潘金莲的关系。设租肯定比实干简单,收买官员又肯定比技术创新容易。这种合谋的可怕后果已经在部分地显现:为了政绩而引入严重污染当地环境的企业,在外资的利诱下廉价征用农民的土地,甚至故意窒息潜在的竞争对手……跨国公司的力量源泉来自于他们在世界市场上的垄断地位和丰富的经验。由于国际上资本的稀缺和众多投资备选地的存在,“权力”已经不仅仅只掌握在政府官员的手中。跨国公司也拥有了“退出的权力”。一句“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不在这里投资了”,对任何想求政绩的官员来说,都有着无可置疑的威胁性。说白了,这就是一个“谁求谁”的问题。在这样的谈判场上,民众的利益和法治化的长远目标轻重几何?
但全球化带来的又不仅仅是这些。随着越来越多的WTO的条款被履行,我们看到的是市场的推进和政府行政干预的后退,也就是说寻租机会的减少和运用特权可能性的减少。这恰恰代表了全球化进程对中国市场法治化的影响的另一个方面。一个公平、合理、透明的市场是世界性的潮流,这股潮流作为一种半强制性的力量又会推动着中国建立一个法治化的市场。
即使不考虑后一种正面的影响,中国也不可能退出全球化之外,这是无可争议的事。问题在于,我们并非是一个整体的形式去“迎接全球化的挑战”,而是必须在一种“经济内战”般的分化状态中来面对外国的雅努斯(双面神)。要防止那种最可怕的景象——中国的权贵资本主义与跨国公司的结合,可靠的东西只有一个:来自民意的法治。只有来自于民众本身的权利,才会在谈判场上坚持民众的利益,才会依照着法治化的长远目标作出决策。
可是,谁是民?理论上,自然应该是全体公民。但现实的看,权贵们自己无疑是不希望有悬在所有人之上的法治的,否则何以言贵?而“弱势群体”的现实条件,又使其只得首先考虑自己每日的生存。今日,起中坚作用的,应该是既利益相关又有余力参与公共领域的新中产阶层。如果在公众的督促下,中国能早一日拥有如吴敬琏先生所说的“好的市场经济”,就能少一分被全球化的负面效应所吞没的危险。可叹的是,中国的市民现在所报的是一种冷漠感。大家都觉得,无力与久已成势的“潜规则”斗争。中国市场的法治化?“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可惜,这正是一个和“肉食者”搏斗的过程。
伯克的话简单了些,却是直爽:坏人得逞,是因为好人不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