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农夫,雅俗
乌0先生(北京)
所谓世面,乡下人大抵是永远看不完的,就不说乡下人了,恐怕就是相当多的城里人,估计也只看到这个城市的面孔之一,无限的鲁哀公世界,孔夫子尚不得知,你又如何知呢?
近来读书极少,一半是俗事缠身,一半却是心境不宁。随手翻开一本书,就是一段趣事。
这是一个和孔子开玩笑的典故,或者说多少有些奚落。自然,故事的本意是夫子之道,但是如果用一番心思歪读,还是多少有些滋味的,所谓圣贤有道,其意无穷。典出《孔子家语.子路初见》,这种神神道道的书,不好说它真,也不好说它假,有些像今日的××言行录之类。里面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文言就先不引了,放在文末,有兴趣的或者不相信的可以自己参看。故事说孔子和鲁哀公一起吃饭,就像今天的学者和父母官一起鱼肉百姓,边吃边聊,鲁哀公赐了孔子一个桃子和一盘黍米饭,孔子拿起饭就吃了,然后再吃桃,稀松平常,大抵孔夫子那时也看过黄帝内经之类的养生书籍,知道空腹吃水果于肠胃不利。
但问题是孔夫子吃完后,满堂人都大笑。鲁哀公说,小孔啊,你搞错了。这个黍米饭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擦桃子毛的。你怎么把它先吃下去了呢?不过孔老夫子并没有面红耳赤,恰相反,一本正经地把鲁哀公训了一顿,说黍是五谷的上品,祭天祭祖时黍的地位最高,而桃子是六果的下品。上品下品之分怎么能混淆呢,怎么能用上品的黍来擦下品的桃呢,君子应该用下品擦上品,不应该用上品擦下品。自然,鲁哀公面红耳赤说,“善哉!”
故事的本意有好多,比如礼啦,比如富贵不能淫啦,甚至一些交际类的图书还可以扯出孔子的随机应变啦,这样的故事在讲求权谋的中国屡见不鲜,尤其是外交界更是这样,往往吃了哑巴亏还要讨点嘴上便宜。不过幸好是热夜,胡思乱想,反而读出了历史的一些角落。首先,孔子大抵是农夫的后代,或者说,孔老夫子的思维离不开本行,所以他看到的黍和桃丝毫没有美食家的眼光,而只有非常俗的五谷和六果之类,这种知识谱系带来的分类以及价值趋向是极不相同的。至少说,当时社会已经有了雅俗两种文化,而且差别极大。孔老夫子就像一个刚进城的老农吃洋餐,不知如何下手。这样的经历,想必从农村出来的人都有,而且一度成为笑话的材料。
说到笑话,《世说新语》里倒有一个,仿佛是一个姓王的名人年轻时到一个姓石的贵族家作客,中途去了趟厕所,发现厕所里有一些干枣,于是毫不客气地享受了一番,还对主人赞不绝口,主人告诉他说,这枣子不是用来吃的,而是为了防止厕所里的浊气,用来塞鼻子的。这个故事就这么完了,这个姓王的人大约是没有读孔子家语,或者是没有孔老夫子那种才气,或者干脆就是无地自容,总之没有证明枣子应该用来吃而不能用来塞鼻子。我猜《世说新语》的本意是说姓王的没识见。而《孔子家语》却是说孔子能言善辩,一个故事,两种讲法,良足可叹。
不过无论如何,姓王的也好,孔老夫子也好,之所以面对这些窘境,肯定是少识见。少见才多怪嘛。不过这些识见同时暗含了一种文化的雅俗在内,或者说,把财富上的富和穷,变成了文化上的雅与俗,本来这是毫不搭界的事情。孔子说,礼失求之于野,雅在山林,市井次之,而庙堂则为最俗之处。但文化的走向后来出现了偏差,庙堂与富贵成为雅事。实在说来,如果纯从语义上说来,孔夫子的话有些胡搅蛮缠,因为桃子有毛,所以要擦,而黍米饭又没毛,用不着桃子来擦,从美食家眼里来看,孔夫子这样的人简直有些扫兴,而姓王的简直就是因为贪吃而自取其辱了。但孔夫子的话却没错,在农民看来,黍米饭就是用来吃的,上苍所赐,——记得儿时在乡村,吃饭掉在地上,老人们都叮嘱要捡起来,说粮食来之不易,糟践粮食天上要打雷。现在想来,打雷之类自然有些无稽,用黍米饭来擦桃毛自然也是农夫野老想不到的妙法。
常有人说今不如古、人心不古之类,想来也很不可靠,古时也是如此。酒池肉林之类,多少有些传奇,不过,拿黍米饭擦桃毛,恐怕未必稀奇。古已如此,今人再玩弄一些花招,有什么稀奇呢,鲁哀公之类恐怕自是层出不穷的。而所谓世面,乡下人大抵是永远看不完的,就不说乡下人了,恐怕就是相当多的城里人,估计也只看到这个城市的面孔之一,无限的鲁哀公世界,孔夫子尚不得知,你又如何知呢?
猴年马月,天下太平
附:孔子家语.子路初见,选文见《中国传统文化别裁.艺事》王学太等评释,学苑出版社,1998,页141
孔子侍坐于哀公,赐之桃与黍焉.哀公曰:“请食.”孔子先食黍而后食桃,左右皆掩口而笑.公曰:“黍者所以雪桃,非为食之也.”孔子对曰:“丘知之矣,然夫黍者,五谷之长,郊礼宗庙以为上盛,?属有六而桃为下,祭祀不用,不登郊庙,丘闻之君子以贱雪贵,不闻以贵雪贱,今以五谷之长,雪?之下者,是从上雪下,臣以为妨于教,害于义,故不敢.”公曰:“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