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三角地被拆事件的几个关键点
无知(北京)
三角地被拆了,这是一个让所有北大人,也是让所有中国人非常惊讶的一个决定。按照许校长在北京论坛上的解释,拆除是为了迎奥运等的规范管理。于是,虽有些变味,但仍然有声有色的三角地便从北大地图上消失了,代之以与之直接相对的电子公告栏。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校园事件,而是一个连接近代中国精神传统的公共事件。我注意搜索了一下百度上公开的评论,反对者居多,痛惜着更甚。值得注意的是,很少有人如北大校领导那样如此轻视三角地的人文价值,或者说后者如此地没有人文意识。“三角地”进入历史,“北大”实际上也进入了历史。这里面似乎有几个关键点值得提出,这也是“为了忘却的纪念”。
(1)“三角地”的人文价值在那“1/3”:笔者经过三角地无数次,发现它确实不如笔者来北大之前的距离想象,特别是它的2/3竟基本被各类小广告占据。但尽管如此,我认为三角地作为北大“自由民主”传统的实存意义仍然保留,即至少还有一面是正规的学术讲座或各社团极富创意的宣传,这使得燕园更加美丽。我相信所有在北大校园真正走动过的人都会承认:三角地的真实价值在那属于学生的1/3,而不是那属于社会的2/3。而且一个有趣的现象是,不管小广告如何肆虐,它们很少敢侵犯那仍然“神圣”的1/3。即使偶有窜犯者,很快会被学生给“维护掉”。但是,校领导没有看到最有价值的1/3,却只盯住那在我们时代不可避免社会化和商业化的2/3,他们没有意识到北大真正应该保护的正是那在“社会化”和“商业化”侵蚀下依然坚强挺立的1/3。决策是简单的,统统拆掉,我要校园的规范化,哪怕抹杀学生的精神个性,哪怕伤及学生的普遍感情,哪怕动摇了北大已经遥遥欲坠的1/3根基。不能从所谓乱象中挑出“1/3”并善加保护,而是将仅存的“1/3”和那“2/3”同流合污,一起排掉。但问题上,你真的能排得掉吗?你有没有去看看电教东入口处和学五食堂右侧的布告栏,那都是些什么?应该清理的没清理,不该清理的一锅端,这就是今日之北大?
(2)决策过程的学生地位及其参与:拆除三角地影响最大的不是校领导,也不是虚构的奥运等暂时性需要,而是深深热爱这片校园的学生。但在此次拆除决策过程中,学生的感情、参与权利却被严重地忽视。学生几乎不能及时地获得可靠信息以阻止决策。这反映了校园治理中对于“管理思维”的严重依赖,这是一种过分简单化的科学思维,因而可能与权力专断相联系。而学生对学校重大决策的参与,特别是影响自身精神利益和言论自由的决策的参与,根本没有获得任何有意义的程序制度保障。如此任意决策让笔者想到昨天讲座中一位教授提到,好像是浙大通过校规明确规定禁止大一学生买电脑,如此荒唐的决策,居然在由中国排名前几的大学,以非常正式的校规形式作出?!笔者想问的是,大学是否也有权规定大一新生禁止买安全套?……这背后反映的是中国大学治理中严重的“管理思维”和“家长思维”,根本没有把高校学生作为具有独立人格的主体看待,因而可能严重伤及学生情感利益的事,他们也认为都是学校的需要,学生如何想并不重要,甚至他们认为学生根本没有资格去想。这不能不说是大学治理思维的严重落后,以及对大多已经18岁成年的高校学生的一种人性蔑视,尽管可能是不自觉的。所以,本次事件还引导我们思考中国校园治理的现代化问题,因为我猛然间发现中国的知识落后,肯定与大学管理方式落后以及对学生个性的简单化压抑有关。就制度而言,高校与学生的关系伦理还需重新建构,学生对校园生活的参与权利必须获得制度化保障,如此培养起的才能是人格健全的共和国新人,才是北大真正可以引以自豪的依据!北大的精神注定地蕴藏在其充满思想的教授和充满朝气的学生中,而绝不在其他,尤其不在所谓的办公现代化和管理规范化。所谓的规范化管理,如果把北大学生的个性给“格式化”掉了,则是大罪一等!
(3)谁掌握程序,谁就掌握结果:三角地已经从北大地图上彻底消失,原有功能“鸟枪换炮”成所谓的电子公告板,不仅毫无个性,而且充斥校方各种通知和公告的“电子公告板”据说是由学校重要部门掌管发布权以及必然与之相匹套的信息审查权。因此,虽然左些、但同样提出了转型中国重要问题的“乌有之乡”是否敢把其活动信息发给管理方,或者说即使发过去,获得通过的几率有多少?学生,或者一般公众都会有自己的判断力,可是有些在中国本不应该存在的部门却总以为身负国家使命,一定是睁大眼睛盯住各种信息,并且掌握一切决断权力。同时,无个性的“电子公告板”还能继续激励学生们去设计各种富有个性和创造力的海报吧?“规范管理”,这是一个“科学”但不合理的概念。
(4)大学校长的魅力:笔者总是感叹,为何现在的大学校长日益变得没有魅力。大学校长不是纯粹的学术职务,因此校长者学问可以一般,但人格魅力绝对应该一流。但就笔者感觉,北大学生心目中再也没有办法出现蔡元培、胡适之之类的校长,而更多地是科学家,更多地是所谓的“规范管理”,而不是接着北大的精神传统坚持和发展,甚至并没有弄清楚北大“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对于北大到底意味着什么?此次三角地被拆,联想到前几年的“一塌糊涂”被关,我们社会的自由和理性到底是在进步,还是在倒退?无论中国如何变迁,北大何以成为北大,必须具有不依赖于一般政治世事的恒久灵魂。北大的本位精神不是“爱国进步民主科学”,因为这里面充满的是国家主义和富强逻辑,而个体自由和启蒙逻辑实际上被严重压抑了。于是,在强大的国家逻辑和非启蒙逻辑下,接续北大真正精神命脉的校长的个性是不可能有空间的,或者真正有个性的人是不可能成为校长的。北大生存在政治威势和经济俘获的双重压力,抑或诱惑之中,其据以交易的成本太大,更重要的是交易决策者对于这种交易对北大精神根基的撼动没有意识——比如并不明白所谓的奥运或者教育部评估与作为北大自由精神象征的三角地之间孰长孰短、孰轻孰重。也因此,在我看来北大最大的危机不是所谓的校园小广告,甚至不是是否出现有超凡人格魅力的校长,而是已经毫无精神自觉去抵制或限制国家任务的要求以及市场化的诱惑。北大之近日,难言思想之自由独立,故不敢谈思想之贡献,只是深陷国家与市场的双重泥潭。匆匆地来北大,不单纯奔着三角地、未名湖,更重要地是寻找北大精神的传承者,我一直固执地以为应该在校长身上,但这也许只是一种距离错觉。
(5)网络及其危害:三角地被拆以后,私下的议论和网络的反应非常强烈,比如未名BBS左上角的“精彩推荐”栏目六篇文章中有五篇是悼念三角地的——我因此从中看到了北大自由精神的火种在大多数北大人心目中还有依稀的光亮,尽管稍纵即逝且不成气候。但与网络之反应相反的是,现实中毫无学生以某种具体、有形、可见,因而更有力的方式表示抗议或悼念。这反映出网络在带给我们某种程度言论自由(不是恩赐的,也不是法律愿意给的,而是技术上无法实时、全面控制),但同时可能严重地削弱了实际行动的能力。大凡对一件气愤的事,必须以某种形式宣泄必要的激情,所以在网络上可以尽情发挥,要多正义有多正义,要多道德有多道德,要有多数意见就有多数意见,但问题是:网络宣泄之后?激情都留在网络里了,现实中最需要行动时,却没有一个行动者。这可能是网络对公民精神的一个隐性“阉割”,但这一点未曾被有效地意识到。网络行动永远不是真实,因而不可能是真正有效的行动。我们不要太迷信网络的作用,我们要行走的仍然是脚下坚实的大地。别让网络萎缩了我们的行动精神,这是我的忠告。
信笔涂了上面这些文字,提炼了五个我“自以为是”的关键点,也算是尽一个北大人的责任!但我也许和大家一样的胆怯,没有勇气子在阳光下站出来主张作为北大人对北大精神的最亲切理解和对“三角地”人文价值的最正当主张,因而也只能是网络上激扬文字,因而也必然分享网络化带给我们的现实行动精神的萎缩。但我相信我对北大精神的理解,我相信北大的自由传统是真正具有生命力,因而是超越所谓的奥运、国家、市场,包括这一次荒唐的拆除的。这注定是北大历史上的一个耻辱,因为北大试图自我否定,却对这种自我否定毫无意识。这似乎有点可怕。但我宁愿相信这是暂时的,是我们这个特殊时代国家与市场双重压力下北大精神的暂时扭曲和萎缩,但绝不是死亡!某种形式的北大可能会死亡,因为它所采取的生存方式是那么的荒谬,也包括无奈,但北大的精神是绝不会死亡的!北大是一个现代性的产物,因而必然是一个已经展开但远没有完成的过程,我们分享着时代的耻辱,我们都不能逃脱罪责——造成这一切的不仅是决策者,也包括沉默的大多数!我们有耻辱感,这是我们作为北大人良知的证明,虽然我们不能逾越权力的体制和历史的制约。我们有耻辱感,我们才有资格去憧憬一个未来之北大——一个青春的北大!
当然,作为当下耻辱的承受者,我愿意在此表明我当下的也许是无奈的期望:在不久的将来(可以是所谓的奥运之后)重建三角地,在此之前严格保护三角地的原址,不得进行任何可能根本改变它的规划;次之,在三角地原址建立一个纪念性的标志,让它在北大精神历史上的位置得到应有的反映。这注定是一厢情愿的期待,因为据说原址要改建成一个“学生活动中心”——但这是毫无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