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治辰:挣扎而成缓慢

挣扎而成缓慢
——短评马尔克斯《礼拜二午睡时刻》
•丛治辰(北京)

好的小说是有生命的,有自己的气味,有自己的呼吸。出色的小说家善于赋予自己的小说这种灵魂一样的东西,他们能够在三言两语之间就使自己的作品蒙上一层光韵。于是读者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种弥漫于字里行间的独特的韵味,以及小说自身生命的律动。马尔克斯显然是这样的作者,比较起他以魔幻的笔法触摸他那广袤的拉丁美洲大地,我更佩服他对于自己小说节奏的把握,佩服他赋予文字以灵魂的能力。

《礼拜二午睡时刻》翻译成中文不足三千字,但是出色地表现了马尔克斯在这方面的精妙技艺。其实仅仅是小说的题目,已经足够令我着迷。午睡时刻是一天当中最灿烂明亮又最沉寂安宁的时刻。关于这一时刻,我总是有特别抒情的感受。这种抒情是以广阔的悲哀为底色,在广阔的悲哀里是我童年生长的村落,金子一样的阳光照在供销社的门口,阴影和明亮的交界如此清晰。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马尔克斯的拉丁美洲小镇的午睡时刻,在那样的时刻,时间以一种怪异的状态存在,仿佛河流已经不再流淌向前,而是抹平在一个平面上,好像一滴墨水在纸里渗透开来一样。缓慢。这就是这个小说的节奏,从题目,从开头,就弥散开来。

作为一篇短篇小说,在进行到三分之一的时候,人物仍然没有到达时间和地点。拉丁美洲的火车不紧不慢,延迟着情节开始的时刻。人物因此得以从容地出场,她们穿过车厢外的煤灰和车厢内的臭皮子味道,逐渐地清晰起来。而小说的气味和节奏就因此而建立并得到加强。静谧的香蕉林里慢腾腾地行驶的旧火车,这就是这篇小说的速度。但这种缓慢不是无力,不是疲软松弛,而是多种力量挣扎对抗的结果,有某些紧绷的东西相持不下,以缓慢的方式维持着一种平衡。因此这种平衡是如此叫人紧张,简直如履薄冰。这就是小说缓慢而有力量的关键。

这种紧张的平衡落实在人物和主题上,是这一对母女倔强的尊严。妈妈出现的时候,坐在那里,脸上有一种镇定安详的神态。然而这镇定安详,乃是“那种安贫若素的人”所惯有的。她显得比她应该的年纪老,手里的皮包漆皮已经剥落。因此她的这种尊严感一开始就是在和生活、命运的搏斗当中呈现的。她的尊严因此才有分量了。也因此,她对于女儿的命令和嘱咐,才格外地有威严,虽然我们还不知道这种有着透骨力量的威严是为了什么。

然后这位母亲下了火车,牵着她的女儿,她将穿过这个沉默的小镇的午睡时刻。我们看到马尔克斯的情景描写是多么恰如其分。人物的言行举止的速度和外部环境的氛围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但是有某种不安在暗地酝酿。

母亲敲开神父的门,自始至终,她都很优雅,但是也很执拗。执拗是面对生活不得不如此的强硬,而因为有了对于生活的这种无奈,优雅显得格外珍贵和富有质感。等待的时候,她“愣愣地站在那里,两只手紧紧抓住皮包”,是内心什么样的痛苦令她如此用力?这时“电风扇的嗡嗡声”更加深了死寂的氛围,仿佛再来一点声音,有什么就要崩溃了。母亲的尊严在这里有另外一个挣扎拉扯的对象,那就是丧失独子的莫大悲哀。她那样准确又流利地回答神父填表时的问题,这些回答已不知道在她心里转过多少个来回。这种爽利的作风,既表现出她的硬气,却又暴露出她内心深处真正的脆弱。因此在她作这样流利的回答的时候,气氛反而是那样犹如死亡般凝重,聚集在三个人中间,神父的头上冒出汗来。

接下来的一段使整个小说突然活了起来,因为情节出现了,可是这一理应突然加速的部分仍然没有破坏小说缓慢的沉重的气质。盖马尔克斯其实并没有花大笔墨去叙述什么。毋宁说,他只是呈现。呈现那个作为小偷的儿子的故事,呈现他的悲剧,而没有时间上的延伸。这里的一组对话无疑饱含情感,也颇具匠心。

“您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他引上正道吗?”
“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我告诉过他不要偷人家的东西吃,他很听我的话。过去他当拳击手,有时候叫人打得三天起不来床。”
“他没有办法,把牙全部拔掉了。”女孩子插嘴说。
“是的,”母亲证实说,“那时候,我每吃一口饭,都好像看到礼拜六晚上她们打我儿子时的那个样子。”

正是这几句话,打开了藏在这个感情内敛而富有尊严的母亲背后的故事,打开了这个小说之下的小说。那是最底层的,也可能是最普遍的拉丁美洲人们的日常生活,他们之间的亲情,他们对于生活的坚韧的渴望,以及他们实现这种亲情和渴望的时候所采用的扭曲的手段。根本扭曲的是生活和命运本身,这多么让人感到无奈。而一个母亲那样坚定地告诉别人,自己的儿子是一个好人,里面透着何等样的自豪。而这样一个叫自己的母亲如此自豪的儿子,是什么样的现实压力令他违背自己母亲的意愿,去入室偷窃?儿子的尊严在遭遇现实的时候被碾得粉碎,我们在这当中看到一种可怕的力量;正如对于母亲来说,是因为她面对现实仍能维持尊严,才显出那样的力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