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潘多拉的安魂曲

潘多拉的安魂曲
•公路(北京)

生活,请不要给于我们过多的希望,正如不要激起我们过多的欲望。然而,这也是一个过分的希望吗?

潘多拉从她的盒子中释放了“灾难”、“疾病”、“欲望”、“仇恨”,却扣留了唯一美好的东西:“希望”,于是,人类的世界从此充满了恐怖和痛苦,却没有解救。这是一个寓意深刻的故事,可惜它是假的。事实上,打开盒子的不是潘多拉,而是她好奇的丈夫埃庇米修斯。从盒子里飞出来的也并非各种祸害,只不过是洞察那些早已存在并不断发生着的灾难的理智,作为神赐给人的最可怕的礼物从而完全符合“Pandora”(礼物)的原意。至于希望,则更不像神话中流传的那样被留在了盒底,毋宁说人产生希望的本能根本不需要神的赐予,因为非常明显的是,埃庇米修斯正是满怀着希望打开那个盒子的,只不过盒子里的东西跟他希望的不一样。

如果真的像神话中说的那样,人类从来未曾看见过希望的话,那我们至多不过是在麻木中下沉而不自知,像哈姆莱特心中的果壳之王,或铁屋中的沉睡者,安逸于一种心安理得的混噩,不必目睹真相的深渊。然而真正可怕的乃是希望本身——它并非老老实实地呆在潘多拉的盒底,而是向来无处不在却又讳莫如深,成为我们看不见的诅咒,一次次点燃我们内心的火焰再扑灭它,将黑暗重新来临的恐惧布满天空。我们大概真的应该重新思考一下古希腊人关于潘多拉盒子的神话的寓意了:为人类扣留了希望的潘多拉并非恶毒的巫婆,相反,她是我们善良的救星。古希腊人用这个故事表达他们的无法实现的渴念:但愿我们从来没有过希望!

我想这就是《梦之安魂曲》的主题吧。

这是一个没有春天的电影,但并不是一个没有希望的故事。恰恰相反,它告诉我们希望如何成为最可怕的灾难。看过的朋友应该记得,整部电影从一个关键的道具开始——电视。萨拉.戈德法布老太太用一款和观众互动的电视节目打法孤独无聊的生活,不出意外的话,她的余生也就这么消磨下去了事。然而来自电视台的一个电话改变了一切——她最喜欢的那个专栏节目选中她参加演播。她非常兴奋,非常幸福,然而长期闭门不出、成天看电视的生活令她发胖了很多,竟然穿不了自己最喜欢的一件红色连衣裙。于是她开始减肥,想尽各种办法,直到去医院开一种副作用巨大的药。药物中含有毒品成分,她很快上瘾并且深陷其中,痛苦不堪。然而这丝毫没有削弱她继续减肥的意志,哪怕她知道药物正夜以继日地毁坏着她的身体和精神。这些她都全然不顾,因为她已经获得了希望。

正如希望本身所是的那样,萨拉.戈德法布老太太的故事是个令人心碎的悲剧。在等待电视台的通知期间她受尽折磨,而远在她的梦想实现之前,她就被绑在了精神病院的病床上。希望破灭了。希望的破灭比从没有过希望可怕一千倍;而希望总是会破灭的,这是希望的本质。我又想到了潘多拉,要是她成功了那该多好,要是萨拉.戈德法布老太太从未失去她那毫无意义也毫无希望的生活,那该多好。而这一切都集中在电影开头的那段情节上面,那段伴随着Clint Mansell扣人心选的提琴急浪的电视之旅。

萨拉.戈德法布老太太的儿子是个无可救药的瘾君子,毒瘾发作的时候甚至把母亲的电视机——她生活唯一的乐趣拿去卖成钱再换成毒品。电影正以这样一个情节揭开悲剧的帷幕:儿子和他的瘾君子死党拖着萨拉.戈德法布老太太的电视机穿过大街小巷一直走到收购旧家电的门市。导演用一首跌宕起伏的弦乐展开这看似平常无奇的画面,简洁有力的剪辑和背景音乐一样充满张力,配合得天衣无缝,把短短的一段路程编织得惊心动魄。如果说电视象征着萨拉.戈德法布老太太生活的希望的话,那么这段电视之旅正是希望之旅,被劫持的希望像一只无助的羊羔一样在提琴的声浪中漂浮,被每一个沉重的音符鞭打着前进。离开了电视就无法生活的老太太最后还是找到旧货门市,买回了她的电视机,找回了她的希望。

然而受辱的希望要复仇,它的报复是可怕的:它给于老太太更多的希望从而毁掉她。接下来的故事就是电视的复仇记,或者希望的复仇记:它先把一滴甘露落在老太太干枯的内心,复活了她的虚荣的欲望和追求成功的动力,再用苦涩的水满足她膨胀的饥渴,最后狠狠地折断她已经饱受摧残的心智。故事的基调是鲜明的,沉重的压抑感和令人战栗的恐惧暗自流淌在眼花缭乱的剪辑中,把赤裸的真实黑压压地呈现给我们。非叙事性蒙太奇充斥着画面的流动,强行绷紧了急促的节奏。即使中途偶现缓和安宁的片段,那也不过是希望的恶毒把戏,实际只为蓄谋更加迅猛、更加辛恶的灾难结局。而在整个过程中,Clint Mansell的音乐无疑是支撑着影像流动的主干。作为英国电子乐队Pop Will Eat Itself的成员,Clint Mansell实现了古典弦乐和先锋电子的诡异结合,营造出沉抑和激烈纠缠、阴暗和明亮相融的氛围,恰如希望和绝望那慰抚人心又撕破伤口的联姻。电影以萨拉.戈德法布老太太绝望的希望之破灭为主线,顺带描画了几个瘾君子的悲惨经历,同样以他们的希望和绝望为线索。萨拉.戈德法布老太太的儿子和他的女友有一个共同的梦想,那就是经营自己的小店、相亲相爱共度一生。但他们俩都吸毒成性,最终被无法抑制的毒瘾摧毁:一个损坏了身体,一个出卖了灵魂。他们的瘾君子死党最终落入了看管所,儿时的梦想也随之彻底破灭。吸毒者惶恐不安的边缘生活,社会现实在欲望、金钱和暴力中的丑恶畸变,人性的可悲本质和奴役境遇,这一切都在希望和绝望的戏弄中交融于翻天覆地的提琴巨浪,急急涌来吞噬我们的眼睛。它汹涌而过贯穿了全片的三个部分:夏,秋和冬,却唯独在春天应该到来的时候噶然而止。希望,就是那个隐约悬在前方,但是永远不会真正到来的春天。

我的一个朋友说,《梦之安魂曲》是一部不折不扣的音乐电影。对此我完全同意。Clint Mansell的音乐像吸血鬼瘦骨嶙峋的手指,在全片的102分钟里紧紧地抓住我的心脏,它出色的牵控力甚于画面的叙事和剪切的组织,安排着整部电影的铺展。在我有限的观影经验中,只有由Neil Young操刀原声的由贾木许导演的《死人》(The Dead Man)可与之媲美。它们都属于音乐推动情节的电影,原声在电影中的地位不是背景性的而是主题性的。看完《梦之安魂曲》和看完《死人》的“后遗症”也相似——那就是,也许你会遗忘电影的情节,但是你绝对不会遗忘它的背景音乐。

某一年本该春天的时候,我在一个没有春天的城市看完了这部没有春天的电影,它让我目睹了希望如缺席的春天般的冰凉本质。在充斥着电子杂音的提琴巨浪退却之际,我感叹:生活,请不要给于我们过多的希望,正如不要激起我们过多的欲望。然而,这也是一个过分的希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