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音】牟成香 电影这场事

电影这场事

•牟成香(北京)

从电影存在的意义来说,作为记录人类历史的手段,播撒与传承人类文明和思想的介质,电影的生命是内涵,至于影片本身以何种方式(在电影院、电视上还是露天放映)与人们相见,那都是次要的,就像人的外表终究不如人的内在来得重要

小时候,在我们那个大巴山下普普通通的小乡村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民俗活动,一场电影就意味着一次重大的节日、一台生动的大戏。没有大礼堂,没有电影院,一场场露天电影给封闭的乡村带来无限的欢声笑语,也给我们每个孩子留下弥足珍贵的快乐回忆。

那时候电影一般在夏天放映。村上放映的地点大都选在村子的晒谷场上,或是大户人家的石板院坝里。规模大一点的乡上组织的放映,则会把大家集中在供销社和乡政府之间的大土坪上,或者是乡中心小学的操场。

放电影之前通常没有什么特别的预告和介绍。夕阳西下,黄昏时分,只猛然间听得谁大喊一声“放电影啦!”,于是田里干活的扔下锄头镰刀,路上行走的卸下背篓扁担,屋里吃饭的抛下碗筷汤匙,男女老少“倾巢而出”,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放映点,抢占最有利的观看位置。天还没有完全变黑,放映员还在整理机器,一旁帮忙的年轻人正忙着用长长的竹竿扯开大大的白色荧幕布。有些人带着自家的椅子板凳,坐在满意的位置,一手摇着竹篾扇子一手端着茶盅,舒舒服服地等待着电影开场。大多数人则直接坐在放映人员早就摆置好的一根根大木材上,认识的关系好的坐在一堆,彼此问候寒暄。这时候最开心的莫过于我们这些小孩子。不关心为什么放电影,也不在意电影里究竟演了些什么,我们只是单纯地觉得好多人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真的很快乐。我们兴奋地大叫着、奔跑着、追逐着,在人群中间来回撺掇,一会儿好奇地冲上去摸摸荧幕布,一会儿溜到放映员叔叔那儿看他摆弄那神奇的胶片机,想碰碰又不敢。直到天黑透了电影开场了,我们才安静地坐到最前面的地上,仰着头学大人们“欣赏”起影片来。

那时候自己看的第一部露天电影是严凤英主演的黄梅戏《天仙配》。在一幕幕黑白交错的光芒中,俏丽善良的七仙女,忠厚老实的董永,慈祥的槐树精,刁钻可恶的傅员外,还有美丽神奇的众仙女,威严的玉帝王母,一个个鲜活的影像时刻挑动着观众的情绪,大家跟随着电影情节的发展时而大笑,时而忧愤,时而感叹,时而欣慰。严凤英不愧为黄梅宗师,那秀丽的扮相、精致的身段、俏皮的眼神、优美的唱腔,活脱脱一个人间仙女,成为大家心目中永恒的经典。还记得当放映到“夫妻双双把家还”那家喻户晓的桥段时,好多人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起来,就连我身边坐着的老奶奶都按捺不住敲打着节奏。而我则因为这场电影深深地喜欢上了黄梅戏,直到今时今日仍不可自拔。

月上中天或星垂平野时分,电影放映也临近尾声。好些孩子已经倒在大人的怀抱里熟睡许久了。等到剧中最后一个场景由近拉远时,大家就开始散去。有人边走边争论着电影好不好看,有没有意思。有人打着哈切嚷着回去睡觉明天早起干活。而我和几个小伙伴却总爱一直等到电影最后一格画面—那个大大的像毛笔写的“完”字出现后,才愿意相信这场电影真的结束了。胶片机灯光熄灭,荧幕白布被扯下,粗大的木头上空荡荡,夜幕下的场坝又要恢复成寂静一片。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真的很难让人想象这平静沉寂的深山小村会有之前那样的热闹非凡,整个村的沸腾与欢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连过大年都没有的美妙气氛,虽然短暂不过几小时,却极致轻松、融洽、和谐、幸福。而营造这难忘气氛的正是电影这场事。

后来我离开山里到镇上读小学,才第一次见到了大礼堂这种建筑。记得那次是学校组织观看《地雷战》,全校学生都戴着红领巾,整整齐齐地从学校走到镇上的大礼堂,然后在老师的分配指令下有序地坐到指定位置。整个观看过程中大家都安静地坐在那里,不敢乱跑乱窜,因为出校前老师反复强调了注意纪律。可在我们心中“纪律”终究敌不过电影的魅力,看到日本鬼子在村民和八路军埋设的地雷阵里连连遭袭,还尝到了小孩子恶搞的大便地雷,我们都大笑到东倒西歪,在这样大快人心的场面前哪还有人端正地静坐着呀。

我与电影院的第一次接触发生在观看《勇敢者的游戏》的时候。当时我在市里的重点中学读初中,中学旁边就是整个市最大的影都。那时候还没有大型电子屏幕,影都的人就在靠近影都的各方向路口放置了大寸彩电和音响,每当新片上映,他们就用这些电视和音响播放预告片来宣传电影,而其中有一台彩电就正对着我们学校的大门。当《勇敢者的游戏》上映时,从来没有看过国外影片的我禁不住精彩预告片的诱惑,决定去影都观看。拿着5块钱的电影票,我走进了厚重帘布后的放映厅。坐在软椅上,看着眼前的超大荧幕,感受着让人如临其境画面和音效,我很快融入到了影片的故事中,尤其是各种狂野的史前动物在大街上狂奔的场面让我震撼。可是看完影片之后,站起身来瞧瞧前后左右不相识就不打招呼不说话的人们,我心里猛然一丝失落,才意识到,这时候电影已经不再是山村里的热闹了,电影院里只有我和电影。

自从上大学到现在,我几乎没再进过电影院。因为买了电脑之后,连上互联网,想看电影随时都可以下载,即使学校局域网也有FTP影视下载站。但正是这种电影轻松易得的行为,使得电影界的人对电影业的发展忧心忡忡,老担心电影院总有一天会关门大吉,于是经常会有电影明星们在各种场景呼吁广大观众进影院消费。我想,发出这样呼声的人是从电影的商业利润的角度来考虑的。的确,任何产业的壮大发展都跟它背后驱动的利益链条息息相关。但我相信电影的存在却绝不会因为没有大规模的利润而消亡。

1895年,“电影之父”卢米埃尔兄弟拍摄了《火车到站》、《水浇园丁》、《婴儿的午餐》、《卢米埃儿工厂的大门》等记录短片,标志着光与影的艺术—电影的正式诞生。纪录片最真实地呈现世界面貌和生活,喜剧片用嬉笑怒骂的方式折射人生百态,科幻片带着观众一起感受人类关于宇宙和未来的丰富想象……但无论如何发展,电影主题都离不开真善美的赞美和褒扬,邪恶丑的鞭挞与贬弃,唯有拥有这种永恒内涵的电影,才会受到最广大观众的喜爱,才会在人们心中留有宝贵长久的位置,而电影拍摄手法、制造技术等的发展,则应当为烘托表达电影内涵服务,而非本末倒置成为当下许多商业片主打的吸引观众消费的招牌。一味地追求影片特技、画质、音乐等效果的震撼,而不注重电影内容的挖掘和思考,无论是做电影的人还是看电影的人,在我看来都不是真正爱电影的人。相比之下,乡下人评说片子有意思还是没意思,更懂得电影的真谛在于它的内容。内容不好,就是把片子拍得天花乱坠,他们也会来一句“没意思”;内容优秀,即使没有那么精良的制作,他们也会说声“好”。

我并不是在贬低那些喜欢去电影院感受电影效果的观众,因为更好的效果能让人更好地感受电影里发生的事件,有助于理解电影的内容。然而我仍然相信,还是有很多时候,当你被 “效果超强”的电影震撼之后在走出影院的刹那,回想整个电影感觉到其实它也不过如此。盖没有深刻的内涵,再好的效果也遮挡不住这缺陷带来的失落。真正好的电影,即使我没有去电影院切身感受,我也会将之典藏于记忆之中,哪怕让我再掏一次钱去影院看我也乐意。

如今,城市里的人们确实能够轻而易举地获得电影资源,但在中国广大的农村山区仍然有许多电视信号不通的地方,可以想象在那里生活的人们想看一场电影是怎样的奢望。在我们那个山村的临近县里,甚至还有更腹地的大山沟里连电都没有接通,有人一辈子都没有看过什么电影。想着这些,再想想业界担心电影院关门大吉的忧虑,不禁让人感叹丛生。电影从来就没有像大家感觉的那样普及,电影也从不只是在影院里才能发挥魅力。在城里的电影院看一部电影却很快遗忘,在乡下土坝看一场露天电影却终身难忘,显然后者才是电影应当追求的终极结局。除却商业利润不谈,单从电影存在的意义来说,作为记录人类历史的手段,播撒与传承人类文明和思想的介质,电影的生命是内涵,至于影片本身以何种方式(在电影院、电视上还是露天放映)与人们相见,那都是次要的,就像人的外表终究不如人的内在来得重要。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欧阳修这千古名句描写上元佳节女男女相会的甜蜜场景,而在我的脑海里,它却开启着永远难忘的儿时乡下人看露天电影的美好回忆,还有这份记忆让我领悟到的电影这场事发生的真正意义。

牟成香,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硕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