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崔晓程:推理意识与真理情结

推理意识与真理情结——关于媒体伦理的两点看法

•崔晓程(北京)

有压力要说,被人骂也要说,便是最好的媒体伦理。至于媒体因为不闭嘴被追责了,那是法律层面的事情,媒体自己于心不忍不说了,那是道德层面的事情。媒体有传播信息的自由,这自由,任何借口也不能夺走,更何况一些没有证据支持的推理性结论。

前几日我们国家接连发生了数起校园血案,行凶目标直指最无辜的幼童和老师,其行为令人发指,也引发了社会的剧烈反响。有一种思潮认为,凶手制造校园血案的手段十分雷同,而且前后时间相差不远,应该是受到了媒体大肆报道的影响。媒体在这一系列血案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无意间成了凶手获取信息的渠道,甚至算得上这些恶人铤而走险的部分动力——临死之前做大事,扬名立万。

我们平时受委屈,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遭到别人指责,都会念叨一句“你有证据吗”,作为一个整天混在媒体圈里的人,我自然也有这个冲动。事情出来之后我看过很多相关的报道以及网友的评论,但没有找到凶手被捕后的“第一人称”说法,有的只是非常简练的案情与法院审判通稿。至于对媒体的谴责和批评,大多比较直接,基本上义正词严地认定了媒体的帮凶地位。

实事求是地讲,我也觉得事情出得这么集中,手法这么雷同,媒体应该难辞其咎。但如果从更加理智的角度去看,这种思潮背后还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问题。没有犯人说辞,没有证人证据,我们是怎么得出来媒体“很坏”这个结论的呢?从推论到定论,中间有没有过渡?迁怒媒体的情绪是否有点空中楼阁的味道?

中国很多事情往往都是信息不透明,谣言满天飞,由此也造成了中国的老百姓特别喜欢推理。由A到B,由B到C,再由C转回A,只要拼接成一个自成体系的东西,便笃信不疑,从不追求什么例证与数据。就说这次的校园安全事件,大家都在用媒体教唆这个前提来讨论新闻伦理,却见不到一个声音,去琢磨这个前提怎样才能更有说服力地提出来,手头掌握的信息有没有指向这个结论。

“情理之中”,这四个字着实是百试不爽的杀手锏,在“之中”了,“情理”之外的东西便顾不得。黄仁宇先生痛心中国古代没有形成“数目字的管理”,这实际上是一种实证理性的匮乏,中国历来许多荒唐事,也就是大嘴一说便酿出来了。这样来看,“情理之中”的“推理”本身便是中国人行为思想的一个缺陷,我们常说媒体信口开河,媒体也是由人组成的,这里面有没有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子?

那么,假使我们有充足的证据证明媒体就是有教唆作用了,媒体该不该就此闭口呢?我的态度很坚决:不该,媒体愿不愿意报道只能遵从它自己的意愿,这是意见表达最起码的自由,也是新闻事业最起码的自由。

中国社会“一言堂”的局面无比漫长,从儒家经典到朱子语录,从三民主义到“批林批孔”,看不惯别人说话,受不了异见抬头,大家憋屈惯了,终于等到如今可以自由发言的时候,反而忘了从前的痛处,不自觉地学会了原先的套路,事事要先争个对错——对的声音继续存在,错的声音立马消失。需知这“意见市场”,最基本的要求便是把对错因素给排除出去。即使再严重的谬论,只要个人想说,也要给它空间。无数通过时间证明的悲剧提醒大家,现在看上去是谬论的东西很可能便是将来的真理,我们通常都犯了自我感觉良好的错误。

话再说回来,从谬误发展到真理,这个过程便结束了吗?比如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先前别人不信,后来被证明了,是不是别人又不能唱反调了。错,没有永恒的真理,永远不能以“对错”为名压制其他人的想法,因为我们不能确定,变成真理的东西会永远正确。

我们中国人有严重的真理情结,落后的时间长了,总是着急,希望找个一劳永逸的东西振兴国家。说实业救国的容不下维新党,向美国学习的看不惯马克思,觉得自己对,别人说话是误国,你压制他,他压制你,到头来谁也没有说话的自由了。

在媒体这里,即使有一万个理由证明校园安全的新闻不能报,如果媒体想报,谁也没权力拦着。如果今天因为有人模仿报纸内容行凶,报纸不得说话了,明天有人看了电影杀人,是不是电影也不要拍了。由此推断,图书、电视、网络的未来又会怎样。新闻媒体说自己要说的话,即使有压力也要说,被人骂也要说,这便是最好的媒体伦理。在中国,谴责媒体传播不当信息,以保护某一类人群为由剥夺媒体的新闻自由,这种事屡见不鲜。

本来,悲剧的发生有许多其他方面的问题,像你我这样的普通人,看了新闻也绝不至于走上穷途末路。现在要紧的是找出悲剧的社会根源在哪里,有没有治病良方,相关的安保措施怎么改善。这些问题得不到解决,却总拿着第三方的媒体开刀,媒体居然还真以为自己错了,出现这样的局面,我只能说,又一个悲剧诞生了。

崔晓程,北京师范大学文学硕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