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龙(北京)
他们无力与当权者斗争,但却不会为五斗米而折腰,他们不随波逐流,以文化力量与沉沦的世俗争斗。正是有了这种反抗,才让广大人民质疑统治者的合法性,动摇着帝国的精神根基。
中华文明是否断绝?章太炎早年曾说,中华文明中断于满清,然而后来他又否决了这一判断,认为中华文明从未中断。国人每提起中华文明也是满怀自豪,然而自豪之余又是否想过,一直辉煌的中华文明能够在自己身上体现几何?
知识分子身上所体现的独立精神和人格是中华文明的最精华的体现,这种精神和人格穿越了权势,穿越了政治的有道与无道,穿越了王朝的更迭,因而得以不断传承,历朝历代的知识分子集团中都闪耀着那些亮点。
曾有人说,文明的传承是要靠两种载体,一种是活载体,即当时的知识分子;另一种是“死”载体,即名家大师的立说著书。我对此是很赞同的。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可谓是对这两种载体的同时绞杀,然而幸运的是,“秦用李斯,二世而亡”,其统治也不过是一二十年,而且真正的文化摧残只是秦始皇在世那一段更短的时间。其所坑之儒也不过三十六人(有一说是三百六十人),这一批人在当时的中国知识界当属少数,可称大师的估计更少。就其结果来说,焚书远比坑儒对中华文化的摧残要大,先秦诸子百家的典籍付之一炬,留传于世者,多亏汉初幸存的名家大儒(幸亏秦朝短暂,若不然估计没有人能跨过一个朝代而存活),他们的口述补充了文化的缺失,他们门下的弟子也成了文化的发扬光大者。
无论政治如何黑暗,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与精神总能使他们独立于统治集团之外传承其人格魅力,给昏沉的社会一盏文化的启明灯。这批人也许数量不多,但历朝历代总能找到他们的身影。他们无力与当权者斗争,但却不会为五斗米而折腰,他们不随波逐流,以文化力量与沉沦的世俗争斗。正是有了这种反抗,才让广大人民质疑统治者的合法性,动摇着帝国的精神根基。但也因此,他们总要遭受打压,文字狱恰因此应运而生。然而,统治者不是与有限的一批知识分子在斗争,而是与中华文化的千年积淀相抗衡,因为只要有文明的传承,就一定会不断造就这样的人。
五四运动之后,西方的自由民主思想传入中国,上述争斗遂由心照不宣转为思想武器。中西文化的结合使中国的知识分子变得更为刚毅,而且统治者的生杀大权也受到质疑,他们不得不小心翼翼,以免将民主运动推向另一个高潮。新一代的知识分子摒弃了传统文化中“君子群而不党”的观念,他们结党组团,将思想武器的作用发挥到极致。国民党败退后,总结失败教训时曾认为,“文”上输给了民主政党(也就是当时的知识分子),“武”上输给了共产党,现在想来还真是深刻。
历史向前,在气象万新的新中国,似乎找不到传统文明的身影了。“反右”斗争让知识分子闭上了嘴,生产资料的公有又使他们丧失了自由获取生活资料的途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真乃奢望。随之而来的十年“文革”,又将剩余的一点独立精神洗劫一空。试图保持知识分子精神的一代人终归难以穿越那近二十年的历史,侥幸熬过的人们,在以后的岁月里也时刻因曾屈服而饱受精神折磨。破四旧运动如火如荼,然而文明传承的“死”载体也因此香消玉殒,再也无法重现。有哪种文明能够经受住如此摧残呢?!有人说,现在的中国是文化水平最低的时刻,这样看来不无道理。摧毁文明也许只要一瞬间,重新构建却如抽丝。这个时代,“技能分子”与“知道分子”的数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庞大,然而,这个时代,也比以往任何时候更需要真正的知识分子。
王玉龙,教育学硕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