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峰(北京)
其实,我们是愚蠢的,是懦弱的,愚蠢到接受既得利益者传给我们的价值而不怀疑,懦弱到只能通过创造所谓大家都认同的价值来博得认可与地位……
生活在现代社会,要理解消费主义并不难,即使是在大学这样代表了一个国家的知识消费最高水平的地方——打开电脑每个网站都是大大小小的广告,打开手机不必担心没有广告,在宿舍呆着有各种广告塞进门,走在路上随时可以接到宣传单,抬起头就会看到摩天大楼上的巨型招贴。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由社会发展的大环境带来的,处在这个社会是无可避免的。然而这些都还不是最危险的,在我看来,宿舍、楼道和食堂的宣传栏里大大小小的各种讲座海报才是最令人担心的。
可以随时验证这样一个事实——每个宣传栏里至少有超过一半的海报所宣传的讲座是有关成功人士怎样创业、怎样找到好工作、怎样致富的。电影《大腕》里有一句台词:成功人士就是只买最贵的,不买最好的。各种讲座的主讲人大都是此类人士。在讲座策划和海报制作方面,要吸引眼球肯定要有“福布斯财富排行榜”、“中国首富”类似的标签。这实在是一个错误导向。听不听讲座、听谁的讲座,内容已经变得不再重要,关键是财富和名气,即所谓“名利”,它俨然已经成为“光荣”和“能力”的代名词登堂入室了。
有个故事说,一个人买了一款三四万的小车,不到一个月,就把车卖了。原因是,他得意洋洋地去接老婆,没几天,老婆一脸不情愿,说单位外面的停车场里,就他的车档次最低,把脸都丢尽了。痛定思痛,他总结出一句经典之语:“没车的时候,谁都不知道我挺穷的,这一买了车呀,人家一看,就知道我是个穷人了。”这就是“身份的焦虑”——衣服买了件名牌的,向别人说起时声音不免高了八度,虽然可能是打折或换季买来的;电脑买了国产的,自觉矮了别人几分。这不是中国人的病,是全世界“初步富裕起来的人民”的通病。用美国作家爱本斯坦的话说,这叫“势利主导社会”。他还说,这种繁荣起来的经济造就的富裕病已经困扰西方数个世纪,现在漂洋过海东渡中国了。
实际上,消费主义盛行的背后是价值的认同,它使得社会的主流思想都认为这种价值是值得追求的,是历史发展的必然,使得我们在盲目崇拜消费的时候不再背负道德和任何来自灵魂的拷问。消费主义带给我们的不是钱怎么花的问题,而是该不该有钱的问题。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写道,新教徒认为赚钱能证明自己作为上帝选民的资格,能更靠近上帝,所以,赚钱是一件光荣的事情。可是在中国又是什么在支撑着消费主义呢?合理的解释是,大家把赚钱看做通往幸福和自我实现的唯一道路。价值观的同一化带来的是对前途和理想的焦虑感,从运用频率最高的“郁闷”、“ft”等词可见一斑。焦虑感来自哪里呢?即便承认萨特的说法“个体是无辜的,有罪的是社会”,我们依然必须承认,人是有自主性的动物,我们的思想是自由的。就算社会的整体认为如此,我们每个人也可以不如此。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起,我们顺从地觉得赚钱和社会地位是最重要的呢?从什么时候起,苏格拉底,马克思等穷人都只是埋在故纸堆里偶尔觉得伟大的标本呢?从什么时候起,我们觉得精彩的人生应当是像比尔•盖茨或者乔布斯,而不是一辈子没走出过小镇的康德或者只会写诗的海子呢?从什么时候起,一件几百块的非名牌衣服也无法带给我们以前一颗糖就可以达到的快乐呢?要承认,我们被铺天盖地的广告和宣传愚弄了,我们大部分时候只在学习而不再有思考。我们堂而皇之地说宁愿做一只快乐而无知的猪,也不做一个痛苦的人。我们假装自己什么都懂,好像都看透了人生。其实,我们是愚蠢的,是懦弱的,愚蠢到接受既得利益者传给我们的价值而不怀疑,懦弱到只能通过创造所谓大家都认同的价值来博得认可与地位,而不敢走自己的路。人类被消费竞逐的游戏玩弄并付出无法估算的代价,但是,有人原意退出这场游戏,又有人能够退出吗?
必须承认,市场经济就是这样繁荣的,甚至在改革开放30年后的今天,我们可以说,正是充分利用人的无止境的欲望才有如此的成就——不拉动内需怎么能繁荣经济呢!可是,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承受了多大的心里煎熬?又有多少人感受到了处于金字塔顶端的快乐?如果社会应当是为人服务的,这样的社会是否为人带来了真正的福利?我们无法要求消费主义的消失,但是至少,一个社会的价值观应当多元,而不只是物质。
人生并没有绝对真理,幸福感是一种价值的实现和一种意义的认同。人的一生总得做一些根本性的思考,比如“我是谁”,“我在这世上干什么”,“宇宙或者历史之外有没有别的可能”。虽然,也许人们永远找不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是思考他们有助于认识“人”,否则会糊里糊涂认为人就只能是这样游戏的参与者了。
李伟峰,新闻学硕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