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高红波:逝去的村庄之年

•高红波(武汉)

如今这年,除了尽管浓郁但却不怎么喷香的猪肉骨头味儿,就只剩下那些持续不了几天的鞭炮响和麻将声了……

在我们乡下,每年除夕之夜接近凌晨十二点的前几分钟,差不多家家户户都要放一挂长长的鞭炮,叫“接年”,意味着希望全家在新的一年里能够平安健康、兴旺发达。即便是有的家户因为吃完团年饭后就去打麻将或者睡过了头而误了鞭炮的时辰,也不太要紧,只要赶在大年初一的天明之前。有的实在是未接到天明之前的“早年”,那就赶个“晚年”,一样是福!

我依稀地记得二十年前,除了队长和书记家之外,家家户户都穷。但是一到过年,家家都有肉吃——搁在平日里是见不到一块肉的。肉并不是从集市上买,而是杀宰了自家养的生猪。因为一个村子里差不多家家户户都要杀猪,而村子里只有一家屠户,于是就要排队。排队并不是事先一定就列个目录,以明确谁家先谁家后,但却从来没有像现在城里挤公交一样几乎要撑破了大门,似乎是约定俗成,只需跟屠户知会一声定在几日。即使当日排得太多,也不要紧,哪怕是掌着煤油灯也要完成。当然有的家户会嫌排到晚上宰杀弄得猪毛刮不干净,就延迟到第二天早晨,第二天排得太多又会自觉推到后来一日。一到冬月末、腊月初,屠户外的锅灶及门前就开始热闹起来:生猪们临死前的嘶叫,男人们一齐使劲地按压吆喝,小孩们便在旁边的母亲们腿脚空里钻来钻去——叫嚷着下一个猪腮包应该归属于谁。生猪宰杀后,主人便要请庄里的其他人们去吃“杀猪汤”,摆上一大桌酒菜,不管坐不坐得下,都可以来盛一碗喷香的猪血猪杂汤享受享受。

大年的前几天,庄里的各家便开始选用上好的新鲜猪肉和自家储藏的脆生青白萝卜作馅,蒸上一两锅漂亮的白面包子,再炸上一两篮筐炸馍或者油条,作为新年待客的主食。一来是遵循了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新年不吃米,二来是待客时方便——亲戚吃完了酒菜,多半会再来一碗喷香的粉条猪肉萝卜白菜汤,就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和油条,方才酒足饭饱,尽显主人待客之情。待到大年初一的早晨,庄里的人们便开始走门窜户、互拜新年。见面便说“新年好哇!”,主人同样热情地说“新年好哇!”,同时递出盘里盛满的清炒瓜子和花生,挪出几张椅凳一同坐下,共话旧年的喜闻趣事。通常会有一两家的院子尤其热闹,后到的客人因为主家的椅凳坐满而不得不倚着院落的老椿树蹲歇,或者索性坐在某一株砍掉的树桩之上,就着主人的瓜子花生,依然咵得不亦乐乎。我们小孩子一般只是抓了瓜子花生之后便跑开了,因为要跟着伙伴的队伍一起,去赶着下一个场子——或者三爷家,或者二叔家,再或者大姑家,总之从村东窜到村西,一定要抓到口袋胀满方才罢休。有时会有一两家条件稍好的端出我们很少见的黑皮西瓜子,自然会喜出望外,当然我们不会像抓葵花子那样肆无忌惮——都知道那东西是个稀罕,抓个几粒尝尝便可。这里从来见不到队长、书记和他们家的小孩子,印象当中见得最多的就是他们家那紧闭的大宅院墙,还有新年时停在他们家外面那些闪闪发亮的摩托和小汽车。

宅院也只有队长、书记家才有,一般百姓除了几间横排并连的三四间土屋和敞开的空院之外,就剩下空院边上的几棵老枣树或者老椿树了。这几棵树就是院墙,代表着家户间的界线,因为没有院墙,通常你想从村东走到村西,可以直接抄近路地自由选择要从谁家院子间穿过,顺便还可以与门前的长辈拉上几句家常。我们小孩子通常会在这宽敞的院落间肆无忌惮地疯跑和捉迷藏,整个村庄都是我们的游乐园,把谁家的老树当作云梯任意攀爬,把谁家的老屋当作战斗的基地肆意侵占。有时会遇上几个爱唠叨的年老祖辈,索性避开另选场地。这里仍然是见不到队长、书记的小孩,他们从来不跟我们出来玩耍,总是躲在他们自家的高院里看北京牌的十二寸黑白电视机。就是这样的电视机,也只有队长和书记家才有。也会时常允许我们进去看,尤其每年暑假的《西游记》。每当午饭刚过,我们便如约在书记家的庭院周围转悠,耐心地等待着午休过后的老书记赤裸着膀背出来开门,然后站在大门边上添上一句:“进来吧!不许叫唤!”于是,众小孩便飞进院子直冲堂屋抹了抹水泥地扑腾坐下,凉快而惬意地仰着面看着孙悟空架着白云招着千里眼从天洞里飞将出来……

几十年后,电视里孙悟空照例以一种同样的姿势飞将出来,但是书记家的院墙变得普及化了,甚至在其他家户面前显得那样的斑驳破旧。多半的家户都新建了房屋,并且一定要在庭院的铁门之上建一顶高高的漂亮门楼,表示你家优越的生活条件,还有一圈高高的红砖院墙,防止外来的偷盗。倘若你家没有这样的门楼和院墙,那便是穷家子一个。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庄里有了茶馆,里面并没有茶水,只有一桌桌的麻将。平日这茶馆是不开的,只有在年关和春节时才热闹得起来,因为这里接待的多是常年在外打工的庄里乡亲。如今这年,除了尽管浓郁但却不怎么喷香的猪肉骨头味儿,就只剩下那些持续不了几天的鞭炮响和麻将声了……

高红波,政治学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