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涛(恩施)
“从来忧国之士,俱为千古伤心之人”。没有伟大的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
平生观看影片阅读书籍极多,但是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就是《一刀倾城》和《仁学》,二者都关系到一个我最佩服的人——谭嗣同。《一刀倾城》,洪金宝导演,杨凡、狄龙、关之琳、刘洵、赵长军主演,讲述的是王五与谭嗣同之间的传奇故事,反映的是爱国情兄弟情儿女情师徒情。《仁学》,是谭嗣同的传世之作,以“冲决网罗”震惊世人。
以前看过中南大学阎真教授的小说《沧浪之水》,其中提到了一本书《中国历代文化名人素描》,最后一个就是谭嗣同——“肩承社稷,肝胆昆仑。”当然对谭嗣同的了解和佩服不是这时候,其实早在中学历史课本上就已经知道了,一句“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笔者不才,题词于课本上“忠君爱国,无怨无悔。视死如归,流芳百世。”后见到2005年四川省高考满分作文《永远的谭嗣同》:
曲终人散魂已远,画船东去橹声迟。
攀折柳条题血书,随江悠悠随君王。
尤其一句“曲终人散”,让我想起在《一刀倾城》中,奕亲王妃(关之琳)抱着琴问王五(杨凡):你想听什么?
王五答:最动听已经听过了。
王妃问:你会记得吗?
王五答:我生生世世都会记住。不过今晚之后恐怕一切都会随云梦消散。
王妃问:云会散,梦会消。但记忆是不会消失的。人生于世,追求的是希望,但是得到的只有回忆。
的确,维新变法是中国近代史一首壮歌,每次读来都让人或热血沸腾或热泪盈眶。很多人早已忘却了,而我却仍然记得,因为忘记就等于背叛,我不想背叛!谭嗣同是我深为佩服之人,其志高远、其行激越、其性高洁,足为效仿。谭嗣同之思想博大繁杂,取诸家合各派而成一家之言。他希望通过维新变法实现国富民强,可惜他成为维新事业的“烈士”。
世间无物抵春愁,合向苍冥一哭休,
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
章太炎评价:“戊戌变法,惟谭嗣同、杨深秀为卓厉敢死”。梁启超称赞:“其思想为吾人所不能达;其言论为吾人所不敢言。”“其见解卓然超众,议论切实,识者皆推之为天下第一流。”“君既抱经世之略,富利物之怀,目睹中国之衰弱,民气之不昌,慨然以振作天下为志。”
《一刀倾城》,我认为是经典动作片,非一般动作片电影可比,迄今算来已看近百遍,可以说是百看不厌了,身在山野中心绪不宁,隔三岔五便欣赏之。影片台词言简意赅、画片简洁明快、人物形象鲜明,笛声和琴声的配合悠长婉转,王五哭了,我也哭了不知道多少次,本来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如果真是有情有义看此片大致会激动地。王五与谭嗣同之间兄弟情深,狱中对话回味无尽。
片名叫《一刀倾城》,但是投资此片的罗维老先生是“一片倾家”,1800万的大投资在香港仅收回了一百万左右的票房,此后,罗维老先生便只能靠其过去带红的人来为他集资义务拍片获取的收入来渡余生了。《一刀倾城》也被列为十大最被观众忽视的功夫片,实在有失公允,也许是曲高和寡吧!我在此郑重推荐此片,明白爱国情兄弟情儿女情师徒情的人可以从其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谭嗣同求仁得仁,影片中袁世凯在最终选择出卖兄弟后,舞剑切碎了谭嗣同送给他的《仁学》,而《仁学》的思想和言论却指引了中国前进的道路,“中国始终会走谭嗣同的路。”“华人慎毋言华盛顿、拿破仑矣,志士仁人求为陈涉、杨玄感,以供圣人驱除,死无憾焉;若其机无可乘,则莫若为任侠,亦足以伸民气,倡勇敢之风,是亦拨乱之具也。”
《仁学》号召冲决网罗,引导千万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
网罗重重,与虚空而无极。初当冲决利禄之网罗,次冲决俗学若考据、若词章之网罗,次冲决全球群学之网罗,次冲决君主之网罗,次冲决伦常之网罗,次冲决天之网罗,次冲决全球群教之网罗,终将冲决佛法之网罗。然真能冲决,亦自无网罗;真无网罗,乃可言冲决。故冲决网罗者,即是未尝冲决网罗。循环无端,道通为一,凡诵吾书,皆可于斯二语领之矣。
谭嗣同面对理想破灭而又无法挽回的苦闷、哀怨而又无奈、惆怅而又彷徨,最终他选择了离开。“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
我曾经把谭嗣同与国民党烈士和共产党烈士做一下对比,以求找到思想和理想和力量。他们都是为了信仰和理想而慷慨赴死的。李敖先生在《法源寺》中对谭嗣同有精辟论述:
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黑暗时代,他们在看我们流血。我们成功,他们会鼓掌参与;我们失败,他们会袖手旁观。我们来救他们,他们不能自救,如今又眼睁睁看着我们亦无以自救。在他们眼中,我们是失败者。但是,他们不知道失败者其实也满痛快,因为失败的终点,也就是另一场胜利的起点。这些可怜的同胞啊,他们不知道,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一般来说,甘心殉死的人,头脑都比较单纯,信仰也比较单纯,因为单纯,容易有勇气,不会三心两意。但谭嗣同完全不同,他复杂,复杂得令人难以全面了解。他能这样复杂的殉难,尤其看出他的功夫,真不可思议。
烛光照在他(谭嗣同)脸上,他的气色不佳,但是脸安详肃穆,恰似一座从容就义的殉道者的蜡像。殉道者的死亡的脸不止一种,但是安详肃穆该是最好的。把道殉得从容多于慷慨、殉得不徐不疾、殉得没有激越之气,显然从内心里发出强大的力量才能办到。我错了、我的路线错了、我谭嗣同的想法错了,我完全承认我的错误。不但承认我的错误,我还要对我的错误负责任,我愿意一死,用一死表明心迹、用一死证明我的错和你们的对、用一死提醒世人和中国人:对一个病入膏盲的腐败政权,与它谈改良是“与虎谋皮”的、是行不通的。我愿意用我的横尸,来证明这腐败政权如何横行;我愿用我的一死,提醒人们此路不通,从今以后,大家要死心塌地,去走革命的路线,不要妄想与腐败政权谈改良。我决心一死来证明上面所说的一切。
在《一刀倾城》里,谭嗣同就死前后令人悲欣交集,悲的是英雄将逝,欣的是英雄不寂寞,“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同怀视之。”
鲁迅先生也说得好:
世界的进步,当然大抵是从流血得来。但这和血的数量,是没有关系的,因为世上也尽有流血很多,而民族反而渐就灭亡的先例。即如这一回,以这许多生命的损失,仅博得“自蹈死地”的批判,便已将一部分人心的机微示给我们,知道在中国的死地是极其广博。
改革自然常不免于流血,但流血非即等于改革。血的应用,正如金钱一般,吝啬固然是不行的,浪费也大大的失算。
可惜中国太难改变了,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几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动,能改装。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国自己是不肯动弹的。我想这鞭子总要来,好坏是别一问题,然而总要打到的。
我以为谭嗣同就有“鞭子”之功效,其实他更愿意做一只“牛虻”:不管我活着,还是我死掉,我都是一只,快乐的飞虻!谭嗣同从某种意义上就是“牛虻”,“牛虻”的意志和精神他都有,“牛虻”的热情和气概他也有,若苏格拉底临终遗言:“我去死,你们去活,究竟谁过得更幸福,唯有神知道。”这样的人就是“顶天立地”的人。我以为谭嗣同是近代中国“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谭嗣同之死,一因佛教之熏陶和宗教之情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二因先烈之标榜,尤其是中国之烈士精神;三因理想之破灭;四因君王受困“君死臣随。”谭嗣同是一个慷慨激昂的真君子,在决定彻底解脱之后,他没有畏畏缩缩而是发出了“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的感慨,显示了其政治人格中最崇高、最悲怆的美。他可以像瞿秋白一样永远休息了,他们都太累了,愿他们安息!最后不妨模仿梁任公的语气来为谭嗣同朗诵一首《箜篌引》:“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鄙人对谭嗣同定位为“士”,此士是文士和武士之合成,谭嗣同深受“儒、佛、侠”之影响,故而其道大光。“壮飞之胸襟、抱负、才气、胆略、品质,求之历史上殆不易得似者。人仅盛称其与大刀王五缔交一事,而不知其本身即为第一等之大侠。”(张慧剑《谭壮飞被害五十年》)其思想渊源和行动机缘是其渊博的学识和丰富的阅历。“凡为仁学者,於佛书当通《华严》及心宗、相宗 之书 ;於西书当通《新约》及算学、格致、社会学之书; 於中国书当通《易》、《春秋公羊传》、《论语》、《礼记》、《孟子》、《庄子 》、《墨子》、《史记》,及陶渊明、周茂叔、张横渠、陆子静、王阳明、王船山、黄梨洲之书。”从其所推崇的书,我们可以分析得出谭嗣同的思想系为取诸家合各派,亦中亦西。
谭嗣同应该受墨家影响最深:
“能调变联融于孔与耶之间,则曰墨。周秦学者必曰孔、墨,孔、墨诚仁之一宗也。惟其尚俭非乐,似未足进于大同。然既标兼爱之旨,则其病亦自足相消,盖兼爱则人我如一,初非如世之专以尚俭非乐苦也。故墨尚俭非乐,自足与其兼爱相消,犹天元代数之以正负相消,无所于爱焉。墨有两派:一曰“任侠”,吾所谓仁也,在汉有党锢,在宋有永嘉,略得其一体;一曰“格致”,吾所谓学也在秦有《吕览》,在汉有《淮南》,各识其偏端。仁而学,学而仁,今之士其勿为高远哉!盖即墨之两派,以近合孔、耶,远探佛法,亦云汰矣。吾自少至壮,偏遭纲伦之厄,涵泳其苦,殆非生人所能任受,濒死累矣,而卒不死。由是益轻其生命,以为块然躯〈苀〉,除利人之外,复何足惜。深念高望,私怀墨子摩顶放踵之志矣。二三豪俊,亦时切亡教之忧,再则窃不谓然。何者?教无可亡也。教而亡,必其教之本不足存,亡亦何恨。教之至者,极其量不过亡其名耳,其实固莫能亡矣。名非圣人之所争。”(见《仁学/自序》)
梁启超有言:
“君资性绝特,于学无所不窥,而以日新为宗旨,故无所沾滞,善能舍己从人,故其学日进,每十日不相见,则议论学识必有增长。少年曾为考据、笺注、金石刻镂、诗古文辞之学,亦好谈中国古兵法,三十岁以后,悉弃去。究心泰西天算、格致、政治、历史之学,皆有心得。又究心宗教,当君之与余初相见也,极推崇耶子氏兼爱之教,而不知有佛,不知有孔子,既而闻南海先生所发明《易》、《春秋》之义,穷大同太平之条理,体乾元统天之精意,则大服。又闻华严性海之说,而悟世界无量,现身无量,无人无我,无去无住,无垢无净,舍救人外更无他事之理。闻相宗识浪之说,而悟众生根器无量,故说法无量,种种差别,与圆性无碍之理,则益大服。自是豁然贯通,能汇万法为一,能衍一法为万,无所罣碍,而任事之勇猛亦益加。”(见《谭嗣同传》)
可以这样说,谭嗣同是儒家弟子和耶稣弟子,也是“墨家弟子”和“佛家弟子”,是墨家中的“墨者”和佛家中的“金刚”,其墨者精神金刚志气光照千古。
关于他的临死遗言,有两种版本:一是“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二是“望门投止怜张俭,直谏陈书愧杜根。手掷欧刀仰天笑,留将功罪后人论”。我无法明确谭嗣同临死之态度和情状。前者可以说是气壮山河,后者心平气和。不过他墓前华表上的对联是对他最好注解:“亘古不磨,片石苍茫立天地;一峦挺秀,群山奔赴若波涛。”
郁达夫说,没有伟大的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从来忧国之士,俱为千古伤心之人”,尽管王五有言:当今中华大地,只要是有血性的,哪个不是伤心之人呢?但是我殷切希望中国有血性的青年看看《一刀倾城》读读《仁学》,也许你们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
雷涛,山野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