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河(北京)
朋友没有参加去年底的公务员考试,究其原因,是一个电话所引致。
某日,看到某单位招收公务员的公告,朋友兴奋异常,逢人便说,其中某一职位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应届生,女性,包括年龄,本科和硕士专业要求与她完全吻合。一个咨询电话过去,一公务员却耐心劝告她不要费心报考这个职位,因为某人已打过招呼,单位方已保证只要其女儿上线,就绝对录用。还说这样的事,最正常不过了,早见怪不怪。
朋友将此事平静和父亲说了。父亲说,这很正常,自私也是人的天性之一。朋友对此回应一点也不感惊讶。读中学时,她就异常关注社会不平等现象,并在平时的言论和作文中表达出愤世嫉俗,老师们屡屡对父亲反映你这孩子有点问题,和其他大多听话的孩子不一样。父亲就对老师说,是我管教不力,回来后就对女儿说,这样一个社会和人的自私都是正常的,人就应该多想自己的事情,不要老想着身外的事。
朋友父亲是个劳模,之前在屡次政治运动中因“出言不逊”而遭受批斗。朋友记得孩时,还常听到父亲针对一些不公平现象发表有些激烈的言论。但这些最终终结于中学老师们的告状,代之是“很奇怪”地说了那些截然相反的话。“我至今也不大明白父亲缘何突然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而对于内定的事,她则平静地说,若有一个女儿,她或许也会这样做的。
黯然忍受命运不公的侵袭,或者挺身反抗人世的阴暗,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我仿佛听见了哈姆莱特之问。作为一个善良的父亲,内心的本质自我似乎并没因外在的腐败而变质。但当面对自己的后代时,他只有遭遇哈姆莱特——我们今天应该如何做父亲?鲁迅先生当年的叩问再度归来,我们是否还要重蹈覆辙——出于为了孩子不要重蹈自身的无常覆辙,却最终落了个平庸的境况?就如朋友父亲般,从金钢怒目到菩萨低眉,违心告诫社会阴暗与人性自私的正当性。最终,曾经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风华少年就如此湮没于沉默的大多数之中。但问题是,在当下,在这样一个国度,年轻一代应该如何成长才是正当而安全的,并且皆大欢喜?
作为社会化的关键通道,父亲,通过社会遗传,萌芽了下一代的批判意识,却又因不合时宜,活生生将之扼杀。置身于世界的我们,如何反对世界?卡夫卡说,“在你与世界的斗争中,你应协助世界。”或许,卡夫卡的悲哀是缘于有一个让其畏惧而不那么善良的父亲。然而,有一个不让人畏惧并且善良的父亲,我们就能不悲哀了?“在某种意义上,善是无望的。”
那位本可沉默的公务员,却好意如聊家常般将皇帝的新衣撕裂。而这个国度的老师似乎有维护稳定秩序、防止思想分化的天职。以上所言的各种角色,最终成全了年轻人或下一代的嬗变。狂奔不羁才是狼的天性,当它有日不幸被猎人所捕获,被驯养师套上绳索,主人说,你不听话,就饿肚子,就挨揍和责骂。最终,一条唯唯诺诺的看门狗就此诞生。即使有日,有狼群出现,脱离绳索的它也不会懂得返归自由天性,反而成为以牲命捍卫主人的忠实奴仆。
“如果现在有人来帮他一把的话,起床是多么简单。”自从卡夫卡笔下的人变成了一只大甲虫,再平常不过的起床就成了一件艰难的事。一如丧失批判精神的年轻人,还有说慌的父亲,僵化的老师,对潜规则习以为常的公务员,他们是如何在扑朔迷离的各种力量之下变形的?他们还能回归正常的自我?坚不可摧必是一体的,它既是每个人的,又是大家共有的。一间牢房在寻觅一个人。我们每个人以为只是为自己建造了一间平安无事的房屋,却冷不防“默契”地成为共谋,建成了社会的牢房,其中的个人能逃逸何方?然而人们还会说:“所谓安全牢房即是自由堡垒。”
要是大地上应该被摧毁的东西是可以被摧毁的,那我们离天堂也就不远;要是那是不可摧毁的,那我们就是生活在自欺的信仰与幸福之中。
哑河,北京独立学者。